第六十一章 数字游戏(2/2)
这张书桌,是父亲年轻时自己手工打造的桌子,桌面磨得发亮,边角磕碰出木茬。抽屉的拉手换过好几个,颜色都不统一,看着有些简陋。也许,这桌子像极了父亲的一辈子,对自己永远都是将就。
他打开抽屉,里面那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硬皮红色笔记本静静躺着,像是再等着他。日记本的封面上,一个巨大的“8”,朱砂般血红。旁边一行小字:诅咒源头!
江国栋翻开第一页,纸张发黄,字迹潦草,是父亲的手笔。
“3月1日,阴雨!天地不仁,众生皆苦。锅炉房的李大爷走了。心梗,倒在回家的桥头。路过的人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人还是没救回来。李大爷家在厂里条件最差。女儿脑瘫,老伴精神有问题。她们以后怎么活?我去医院看了,他很凄惨,居然没有人给他收尸,这是我欠的债。必须还。”
江国栋翻过一页。
“4月7日,晴。镇里社区的人处理了李大爷的后事。他女儿和老伴,被送到福利机构了。我去看了她们,他女儿不会说话,只是看着我笑。他老伴一直念叨‘老李、老李’,我给福利院留了三百块钱,这是我欠的债。必须还!”
“4月16日,晴。今天看到王家的女人在偷后山的果子。我没出声,看着她摘了满满一筐,偷偷摸摸下了山。晚上,我找到她家,给她送了三百块钱。她不要,我说是给孩子买吃的,她才收下。她问我,你知道我家男人怎么死的吗?我说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还帮我?我说,因为那是他咎由自取。她愣住了,然后哭了,这是我欠的债。必须还。”
江国栋的手指在纸上停住,王家的女人?偷果子?后山的果子?他想起那个直播里,小狐狸说后山的果子不能吃,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数字——铀-238,钍-232,镭-226。
难道——他继续往下翻。
“6月9日,多云。二狗子又在家暴他女人。我去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两条腿,看着像是断了。二狗子喝得烂醉,还在骂,我把他拉开,打了120。那女人被抬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怨,是空的,像后山那个洞,她是空的。二狗子以前是我们厂的技术标兵,厂里关了之后,他就像一只斗败的鸡,整天垂着头,喝得醉醺醺,剩下的时间就是骂人、打人。我不知道他以后还能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我。因为关厂的决定,是我签的字,我以为那是为了大家安全。可是安全了,然后呢?没饭吃,没活干,没希望,这算安全吗?我真该死!”
江国栋闭上眼睛,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带他来厂里。那时候,厂子还在,锅炉房冒着白烟,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走来走去,喊着笑着。父亲那时候也笑,不像后来,总是沉默。后来厂子关了,父亲也关了,关在家里,关在后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
“7月20日,晴。今天去后山,又看到那几棵树死了。叶子枯黄,树干发黑,根部一圈圈像是被火烧过。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我不敢说。说了,大家就会知道,后山那片矿,当年为什么关。说了,大家就会知道,这些年我隐瞒了什么!可不说,谁知道我的苦衷?我到底该怎么办?”
江国栋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老四的信——一种特殊铀矿开采后的放射性残留,会通过食物链进入人体,潜伏期长达数十年。这种残留会引起人体白血病、肺癌、骨癌,会让人的骨头像玻璃一样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