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全地区第一!(2/2)
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是一辆蓝白相间的黄河牌大客车,比县里那些老旧的解放车气派得多。
车窗宽大,座位包裹著人造革,虽然坐久了依然闷热,但行驶在逐渐变得平坦宽阔的国道上,顛簸感明显减轻了。
陆沉靠窗坐著,旁边是坚持要送他去省城报到、顺便见见世面的父亲陆庆国。
父亲依旧沉默,穿著那身浆洗得发白、但儘量熨得平整的工装,双手紧紧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里面除了陆沉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母亲硬塞进来的煮鸡蛋、咸菜和烙饼。
陆沉自己则抱著那个从不离身的、装著重要书籍和笔记的帆布书包,怀里还揣著母亲连夜赶缝的一个贴身小布袋,里面装著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两百块钱,以及那张全县第一、全地区第一的中考成绩单复印件,还有周教授的电报。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变换。
离开了熟悉的田野和村庄,路旁开始出现更多冒著烟囱的工厂,更高更大的水塔,偶尔能看到刷著振兴中华、实现四化標语的巨大gg牌。
路上的车辆也多了起来,除了卡车、客车,偶尔还能看到几辆疾驰而过的小轿车,在1987年的夏天,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复杂,尘土、汽油、工业排放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提示著一个与寧静县城截然不同的、更庞大、更喧囂的世界正在接近。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终於,一片无边无际的建筑森林出现在地平线上。
密密麻麻的楼房,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巨大的烟囱耸立,更宽的马路如同灰白色的带子交织穿梭。
省城到了。
汽车驶进一个巨大的、喧闹无比的长途汽车站。
一下车,声浪、热浪和人潮瞬间將父子俩淹没。
高音喇叭里播放著班次信息,带著各地方言口音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行李拖拽声混成一片。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陆庆国下意识地攥紧了旅行袋的带子,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了陆沉,生怕被挤散。
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巨兽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按照周教授电报里附的简短路线,他们需要换乘公交车去省城师范大学。
在热心人的指点下(对方听说是去师范大学参加夏令营的孩子,態度格外和蔼),父子俩挤上了一辆拖著两条辫子、叮噹作响的无轨电车。
电车吱吱呀呀,摇晃著穿行在省城的街道上。
街景如同流动的画卷在陆沉眼前展开:高大的百货商场,琳琅满目的橱窗,骑著永久、凤凰自行车如潮水般涌过十字路口的人群,穿著的確良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还有路口戴著白手套、站在圆墩上指挥交通的警察……一切都比县城繁华十倍、喧闹十倍,也更快节奏。
陆庆国一直看著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看到了气派的政府大楼,看到了掛著各种单位牌子的院落,也看到了挤在楼房阴影里、低矮破旧的棚户区。
省城,並不全是光鲜。
师范大学在老城区,校园绿树成荫,红砖建筑古朴厚重,比县一中又大了不知多少,透著一股学术的沉静气息,与校外的喧囂形成对比。
夏令营报到处设在主楼前的小广场,拉著红色的横幅。
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聚集在那里,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个个脸上带著兴奋和好奇,穿著也比县城孩子光鲜。
像陆沉这样由父亲陪著、穿著朴素、年纪明显小一大截的组合,再次成为了视线焦点。
办理入住手续时,负责登记的老师看到陆沉的年龄和准考证(夏令营需要查验数学竞赛成绩或学校推荐),又仔细核对了他的名字,惊讶地抬起头:“你就是江东地区那个考了638分、数学竞赛第一的陆沉这么小”
周围的目光再次匯聚,带著比在县城时更浓的探究和惊讶。
638分,九岁,这些標籤组合在一起,在这个匯聚了全省数学尖子的地方,依然足够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