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聊胜于无(2/2)
和朱老板不同,胡员外很平静。
他盘腿坐在稻草上,闭着眼睛打坐调整,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又很快敛去。
云清音站在栅栏外,自上而下打量着他。
胡员外扯了扯嘴角:“云总捕,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是个正经商人,一把年纪被商戚那厮蒙蔽,这才替他采购了些药材。”
“我只知他勾结官府售卖极乐丹,不知他用来做什么,亦不知极乐丹有那般危害。”
他摊手,否认得彻底,“不知者无罪,还请大人明鉴。”
云清音静静看着他表演。
她的目光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胡员外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仍强撑着。
“大人若是不信,尽管去查。”他道,“我胡某人在陕州城二十年,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从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
云清音悠悠道:“你没干过?”
“没有。”
“那些药人呢?”
胡员外一愣。
云清音低眸,说得不紧不慢:“半年前,你名下商号从城外运进来一批货物,说是新买的奴仆。那批人后来去了哪里?”
胡员外的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如初:“那是送去给商戚的人,他说他宅子里缺人手,要我帮他买几个下人。”
“那几个下人,现在就在你隔壁牢房里。”云清音淡淡道,“有的撞破了头,有的咬烂自己胳膊。胡员外要不要去看看,认识一下?”
胡员外一噎。
云清音眸光冷冷,继续道:“你不承认没关系,你所犯之事,整个陕州城都已知晓。”
她微微俯身,“你猜,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若是知道你就关在这里,会不会冲进来找你算账?”
胡员外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不过你放心,官府自会保护你。”云清音转身,“等你那两位同伙交代清楚,等我们抓住商戚,该怎么判怎么判,一个都逃不掉。”
她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对付这种老油条,击垮其侥幸心理,比刑讯逼供更有效。
“你……”胡员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赵文谦的牢房在大牢最深处。
云清音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声音。那是压抑痛苦的呻吟,夹杂些断断续续的抽泣。
走近了,看见赵文谦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自己,身体剧烈地抽搐。
她头上戴的官帽早已掉落,官服凌乱不堪,一头青丝散落下来,整个人狼狈到极点。
她的瘾症又一次发作。
云清音站在栅栏外,蹙眉看她。
赵文谦抬起头,她那张曾经端方持重的脸上此刻鼻涕眼泪糊满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出血。
她看见云清音,身体更加颤抖不止,嘴里溢出低低的恳求,“杀了我。”
“求求你……快杀了我。”
云清音没有动。
赵文谦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木栏,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里的神采正在一点点涣散。
“我受不了了……”她哭道,“给我药……求你给我……不,不要药!杀了我!杀了我!”
她整个人滑落下去,瘫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
云清音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你可以回头,”云清音道,声音出奇地柔和,“说出你知道的,我可以帮你。”
赵文谦笑得凄凄惨惨:“不,云总捕,你没沾过这东西,你不懂。我是不可能回头了。”
她闭上双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从小就头风发作,痛起来恨不得撞墙。后来做了官,更不敢让人知晓我是女子,日日提心吊胆,头风之痛更甚。”
“遇见商戚之时,他满心满眼关心我,给我极乐丹,说是能治头风,能让我不再痛苦,我信了。”
“第一次吃,感觉真好啊,头立刻就不痛,也不再感到害怕,好似一切烦恼都已消失,整个人飘飘欲仙。”
“可吃完之后,很快就更痛,更怕,更难受。我问他,他说这是正常现象,多吃几次就好了。我又吃了第二次、第三次……”
她睁开眼,望着牢房顶上那盏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油灯,眼神空洞。
“等我发现不对劲,已经戒不掉了。我在他们面前犯了瘾症,他们发现我是女子,就强迫我……还用这个控制我,让我给他们批文书,让我帮他们遮掩。”
“我不敢不听话,因为一断药,我就生不如死。”
“云总捕,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戒掉,可是戒不掉。”
她又开始抽搐,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清音起身,唤来狱卒:“给她熬一剂孙大夫开的安神方子。”
“是。”
云清音最后看了赵文谦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赵文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从大牢出来,云清音去了知府衙门后院临时搭建起来的医馆。
孙思远正带着一群大夫围在一张大大的长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纸笺。
人人眼下青黑,面色疲惫,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阿阮蹲在角落里熬药,小脸被炉火烤得通红一片,见云清音进来,她起身迎上来:“云姐姐!”
云清音摸了摸她的头:“怎么样?”
阿阮摇摇头,有些沮丧:“师父他们研究了许久,还是没有头绪。那个极乐丹的方子所有大夫都推演过,都说太复杂了,拔掉一味就会引发反噬。”
“师父说,贸然用药,说不定会死得更快。”
云清音望向孙思远所在之处。
孙思远正对着一份药方皱眉沉思,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疲惫地笑了笑:“总捕,再给我些时日。”
云清音走过去,垂眸看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城里其他大夫怎么说?”
“都来了。”孙思远指了指旁边那些正在忙碌的人,“陕州城大大小小十三家药铺的坐堂大夫,全部召集过来了。”
“有些是心系百姓,自愿来的,有些是被官府征召,不敢不来。不管怎么说,人多力量大,总比我和阿阮两个人瞎琢磨强。”
他叹了口气:“只是这毒太刁钻,不是一般解毒药能解的。如今只能先用些安神镇痛的方子,缓解戒断时产生的痛苦,给瘾君子们一点希望。”
“有用吗?”
“聊胜于无。”
孙思远苦笑,“至少能让他们少撞几次墙,少咬自己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