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火种（2/2）
灰堆里的暗红蛇群不动了。它们停在他周围，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灰是白的，蛇是红的，他是透明的。三种颜色在石室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动。
过了很久，蛇群动了。
它们不是爬走，而是往他这边爬。很慢，像不好意思。第一条碰到他的时候，他缩了一下。那蛇没有咬他，只是贴着他，像一条暖和的围巾。
第二条也贴上来。第三条。第四条。
越来越多的蛇贴在他身上，把他裹成了一个球。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不是之前那种要把人烧穿的热，是温的，暖的，像冬天的热水袋。
他的意识在那些蛇的包裹下，开始重新凝聚。
不是变回原来的样子，是变成另一种样子。原来的他像一团雾，散的，轻的，风一吹就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他沉了，实了，像水——不，比水还沉。像水银。圆滚滚的一团，在灰堆里滚来滚去，把那些蛇都卷了进去。
蛇们也不挣扎，就那么被他卷着，裹着，融进他身体里。
每融一条，他就热一分，沉一分，实一分。
最后一条蛇融进去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意识的“眼”，是真的眼。他有了形状。圆滚滚的一团，悬在灰堆上方，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球。
他低头看着自己。
“这是……身体？”
不是。还是水。但不再是以前那种清清淡淡的水了。这水是沉的，稠的，像化了的铁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从核心往外烧，把整个水体烧得微微发红。
他试着动了动。
“哗——”
水银似的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石壁上，把石头撞出一个坑。碎石掉了一地，他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稳住了。
“卧槽。”
他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自己。刚才那一下，他都没用力。
老鼠从裂缝外面探进头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吱”地叫了一声，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老鼠当然不会回答。它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确认他还是那个“它认识的家伙”，就大摇大摆地从裂缝里钻了进来，蹲在他旁边，拿尾巴扫了扫他的“身子”。
江流没理它。他正忙着感受自己这具新身体。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他的身体是凉的，流动的，像山涧里的溪水。现在是热的，沉的，像刚从炉子里舀出来的铁水。每一寸都在烧，但不是那种要把自己烧没的烧，是那种烧着了却越烧越旺的烧。
他试着把那股热压下去。
没压住。热是从核心烧起来的，压不住。他又试着把它放出来。
“轰——”
一股热浪从他身上炸开，把石室里剩下的灰都吹了起来。灰飞得到处都是，老鼠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吱吱叫着钻回了裂缝。
江流赶紧收住。
热浪没了，灰慢慢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被他表面的温度烤得发白。
“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以前他用“沸反”，只是冒冒泡，腾腾蒸汽，吓唬吓唬人。现在这个，要是放在铁匠铺里，能把整个铺子都点着了。
他试着控制那股热，让它不要一下子全放出来，而是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试了好几次，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那股热像一匹烈马，你不能硬拽它，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它想往那边冲，你就给它指个方向，让它冲得准一点，别乱撞。
练了半天，他终于能把热控制在身体表面了。
现在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暗红色的水团，表面微微发着光，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不烫手，但暖烘烘的，贴上去很舒服。
他试着变个形状。
以前他变形状很容易，想变什么变什么，虽然都是水做的，但至少有个样子。现在不行了。这身子太沉了，太稠了，像一团面，怎么揉都揉不出个形来。他试了半天，勉强把自己拉长了一点，看起来像一根粗短的面条。
“这也太丑了。”
他又试了试，还是不行。最后放弃了，就保持着一个圆滚滚的样子，在石室里滚来滚去。
老鼠从裂缝里钻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蹲在一边看了半天。然后它也学他，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在石室里滚了一圈。
江流：“……你是在嘲笑我吗？”
老鼠当然不会回答。它滚完一圈，抖了抖毛，蹲回他旁边，拿尾巴扫他。
江流没再理它。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现在的身体，算什么？
不是灵躯，不是本源真液，不是那具从“那个地方”借来的壳子。就是一团水。一团被地火烧透了、烧沉了、烧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水。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他原来的身体，是融合了星辰源水、太初阴火、太阴寒煞、源血晶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才凝成的。那些东西每一件拿出来，都是能让人打破头的好东西。现在全没了。
没了就没了。他不心疼。
那些东西虽然好，但说到底不是他自己的。星辰源水是玄阴宗镇压封印用的，太初阴火是那团光留下的，太阴寒煞是岁白帮他吸的，源血晶是从血河宗手里抢的。每一件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他只是暂时拿着用。
现在全烧了，烧成他自己了。
这才是他自己的东西。
一团被烧透了的水。没有星辰，没有阴火，没有寒煞，什么都没有。只有热。从里到外的、压不住的、越烧越旺的热。
他滚到裂缝边上，往外看了看。
甬道还是那个甬道，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不是危险。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他钻出裂缝，老鼠跟在后面。
“走吧。”
他沿着甬道往前滚。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压出一道浅沟，老鼠在后面小跑着跟着，嗒嗒嗒嗒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