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婉拒与思考(1/2)
张川走到窗前,伸手抹开一片水汽。
玻璃冰凉刺骨,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见自已的倒影——二十五岁的脸,年轻,还没有前世那些年熬出来的细纹和疲惫。但眼神不一样了。这双眼睛里装着四十多岁男人的沧桑和警惕,装着对未来的预知,装着必须赢的决心。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志刚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
然后按下。
嘟——嘟——两声之后,电话那头传来陈志刚的声音:“小张?怎么,问清楚啦?”
“陈哥,”张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对不住,晚上真去不了了。女朋友家长那边临时定了个饭局,非得让我去,推都推不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在张川的感知里被拉得很长。他能想象陈志刚此刻的表情——笑容凝固,眼神变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猜测。
“哦,女朋友家长啊?”陈志刚很快恢复过来,语气依然热络,“那是大事儿,得去,得去!见家长比什么都重要,吴总那边我帮你解释。”
“谢谢陈哥理解。”张川说,“改天我请陈哥喝酒,赔罪。”
“赔什么罪,见外了不是。”陈志刚笑道,“行了,你忙你的,回头聊。”
挂断电话。
张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女朋友家长吃饭——”
这不算谎言。这个借口恰到好处——既给了陈志刚台阶下,又表明自已并非刻意回避,而是确实有“家事”。
家事,在中国的人情社会里,是最正当的推脱理由。
张川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个软皮笔记本,翻开。
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墨水的味道很淡,混合着纸张特有的气息。
然后,他开始梳理。
线索一:拆迁谣言。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红旗路老粮站周边区域,近期有拆迁传闻。”张川写下这行字,然后在后面打了个括号:(来源:走访群众时多名居民提及)。
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这片区域确实在2005年下半年启动了拆迁,但那是正规的旧城改造项目,流程公开透明。而现在才2004年12月,拆迁的消息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就不对劲了。
更不对劲的是,传言中重点提及的几栋楼——包括老粮站和旁边的两排平房——恰好是“盛鑫商贸”仓库所在的区域。
“提前放风,制造恐慌,压低拆迁预期,方便后期低价收购或获取补偿?”张川在
他想起前几天去老粮站调查时,看到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车牌照是B·00开头,属于机关单位或国企的号段。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辆车停的位置很讲究——既不在仓库正门口挡路,又能从仓库办公室的窗户直接看到。
车里有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手机在说话。车窗只降下了一半,看不清全脸,但张川记得那人的坐姿——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是常坐办公室的人才会有的体态。
不像商人。
商人的坐姿会更随意,会更习惯性地靠在椅背上。而那个人,即便在车里,也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端正。
“保护伞?”张川在“帕萨特”三个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线索二:销赃窝点。
老粮站查获的六台电脑,配置与第七中学采购的批次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
张川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第七中学(采购60台)→ 仓库实际40台 → 短缺20台 → 老粮站查获6台 → 剩余14台去向?
箭头在纸上延伸,像一张逐渐展开的网。
“盛鑫商贸的仓库就在老粮站隔壁。”张川写下关键点,“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中间只隔着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上有个后门,平时锁着,但锁已经锈蚀严重。”
这是他第二次去老粮站时发现的。
当时他以“复查现场”为由,绕着仓库区转了一圈。那扇后门隐藏在堆放的废旧轮胎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扣已经生锈,锁身上有新鲜的划痕——最近被人打开过。
从这扇门出去,穿过一条三米宽的巷子,就是老粮站的后院。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赃物从“盛鑫”仓库通过后门运到老粮站,那么即使被查获,“盛鑫”也可以完全撇清关系:我们的仓库是正规的,有监控(虽然可能坏了),有保安(虽然可能睡着了),怎么可能从我们这里运出去?
“李志强。”张川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四个月前发帖揭露招标问题,四个多月后作为公司员工出现在查赃现场。他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或者,既是知情者,又是被迫的参与者?
笔记本的纸页被钢笔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线索三:问题电脑采购。
张川翻到之前记录第七中学情况的那几页。
数字很清晰:采购六十台,实际约四十台,短缺约二十台。
但问题不止数量。
他想起林薇检测那些电脑时的发现:部分主机内部有非原装配件,硬盘有拆卸痕迹,系统安装时间不一致。
“以次充好,偷梁换柱。”张川写下这八个字。
招标文件上写的是“全新品牌机”,但实际到货的,可能是翻新机、组装机,甚至是二手零件拼凑的机器。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盛鑫”中标的价格是每台五千八百元,六十台总计三十四万八千元。而当时市场上同等配置的品牌机,批发价大概在四千五到五千之间。每台有八百到一千三的差价空间。
二十台短缺的电脑,价值十一万六千元。
再加上以次充好节省的成本……
“至少二十万的利润。”张川在纸上算了个粗略的数字。
二十万,在2004年,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还能剩下一辆车的钱。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所区重点中学的信息化项目里。
“保安队长。”张川在这个称呼
照片上那个和“盛鑫”员工勾肩搭背、在后门抽烟说笑的男人。他是看守者,还是共谋者?或者,只是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的看门人?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不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风裹挟着,斜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啪啪”声。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散发出干燥的热气,但空气依然有些清冷。
张川起身,走到墙边的饮水机前。
塑料水桶里剩下小半桶水,他接了一杯。水温不高,喝进嘴里有种淡淡的漂白粉味道。这是分局统一采购的桶装水,便宜,但口感很差。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那些字迹和箭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线索四:陈志刚的异常。
张川没有在笔记本上写陈志刚的名字。
他只是画了一个三角形,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别标注:盛鑫、采购项目、保护伞。然后,在三角形的中心,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没有五官。
但知道那是谁。
“走廊里的‘偶遇’。”张川在三角形旁边写下第一点,“时间掐得太准。我刚从巴局办公室出来不到三分钟,他就‘正好’路过。这不是巧合。”
“提醒的语气。”第二点,“表面是‘老哥为你着想’,实质是警告。‘水很深’、‘牵扯区里领导’、‘见好就收’——每一个词都在施压。”
“饭局邀请。”第三点,“草原明珠,蒙古王包间。这不是普通的答谢宴,这是入场券。喝了那杯酒,就是自已人。不喝,就是外人。”
张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漂白粉的味道更明显。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钢笔在手里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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