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愿奋(2/2)
武官猜测,或许是胡廷奋已逾耳顺之年,膝下无子,更无妻,即使登极也坐不长久,他殫精竭虑筑就的新政高墙,一旦人亡,便会瞬间瓦碎。
这万里江山,或將重燃烽烟,再陷兵戈。
而文官揣摩,这胡相或许还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
这位小皇帝,虽年幼,却並不是什么都不懂,只可惜他在朝中根基浅薄,先帝留下的班底,早已被胡廷奋逐一清裁瓦解,而一旦有想培养亲信、收拢权柄的苗头,也会被胡廷奋不动声色地掐灭。
他年轻,他在等,等胡廷奋彻底死的那一刻,等真正的尘埃落定,他才是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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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春去催人老。
稻穀又播了七次,胡廷奋的“王朝”还在继续,而胡廷愿已经不行了。
胡廷奋安排好京城诸事之后,带人启程归返故里。
胡廷奋三次返乡都是为了亲人。
“大哥。”
两人都很平静,胡老夫人和胡老爷先后离去,他们对生死已然看淡。
“大哥,廷奋的书,或许读偏了,路也走得狠了。可是新政的推行,天下百姓的日子確实好过了些,可以说是功过相参。读了这么多年的经史子集,为官做了这么多事,临到六十九岁廷奋才明了,人这一生,无论怎么选,如何选,谁来替其选,到头来,都会有遗憾的。”
“廷奋对爹娘有愧,他们临终之时,我未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为人子,这是不孝的。”
“但好在,咱俩兄弟还能再见面,你还能听廷奋说话。”
胡廷愿躺在床上,一语不发,只静静的听著。
“待廷奋回去后,会向陛下上疏辞官还乡,大哥守了这座宅子数十载,也该到廷奋了。”
胡廷愿双目落在房檐,吐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廷……奋,爹当年说,他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能有你这么一位儿子,是他和娘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爹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现在你能这般想,也想这般做,这……很好。”
“爹和娘盼你一生平安,娘在世时,常拉著我去庙里,为你烧香祈福。可大哥知道,你心中有大业,却又顾及家里,爹死的时候,你我已不再年轻。”
“廷奋念及天下百姓,你的书没有读偏。若……我处在你这个位置,登极的心思,我……也会有,若再年轻些,若胡家有后,未必不可。”
“可终归无缘无份啊。”
“我死之后,就把我葬在……爹和娘的坟旁吧。”
听著胡廷愿断断续续的声音,胡廷奋潸然泪下。
胡廷愿死了,胡廷愿在平静中死去了,无疾无痛,安然闔目。
胡廷愿死的那一刻,一袭黑衫的袁青出现在胡廷奋身后,静静的看著。
袁青眼神复杂,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缓缓凌空,眼前的景象像是海水退潮般,在飞速倒退,可岁月却是在往前走。
他看完了胡廷奋的一生。
如胡廷奋所想,上书辞官毫无阻力,在乡下胡府中守著这偌大的宅院。
胡廷奋终究还是得到了善终,他活了七十三岁,比他哥多活了三岁。
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励精图治或是宴安耽乐,后来首辅的独裁或是调和,高级武官的带兵领队或是习於苟安,思想家的极端进步或是绝对保守,最后的结果,都与胡廷奋无关,他们是身败还是名裂,或是身败又名裂,也都与胡廷奋无关。
胡廷奋死了,他这一生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自此袁青心境缺失的那一小角彻底补全,圆满无漏。
袁青拿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他不再执著於前世种种。就如胡廷奋所说,人这一生无论怎么选,都会有遗憾。
此方天地轰然崩灭,袁青的因果隨之暴涨,因果天象的范围扩大数倍。
“心魔不解道难穷,欲叩天宫世不容。”袁青轻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