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祭(1/2)
余飞雪第一次听见那支龙舟队的桨声,是在她回村过端午的第三天。
她老家在川南一个叫“龙涡村”的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那条河叫黑潭河,水很深,颜色发黑,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村里每年端午都划龙舟,划了几百年,从未间断。余飞雪小时候最爱看龙舟赛,几十条船一字排开,鼓声震天,桨叶翻飞,水花溅得老高。可她已经十几年没回来过端午了,在省城做会计,忙,端午不放假,今年是特意请了假,因为母亲病了。
母亲病得不重,就是老了,浑身疼。余飞雪陪她去镇上卫生院拿了药,回来路过河边,看见有人在训练龙舟。一条很旧的龙舟,船身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龙头也掉了半边角,看起来像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古董。船上坐着二十几个男人,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划桨的动作整齐划一,可没有鼓声,没有号子,只有桨叶切开水面的声音,哗,哗,哗,像一个人在叹气。
余飞雪停下来看了几眼,觉得那条船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母亲拉了拉她的手,说,别看了,走。她问那条龙舟是谁的,母亲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那天晚上,余飞雪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条龙舟的影子,那些黝黑的手臂,那些整齐的桨叶,那个沉默的、像在叹气的划水声。她索性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亮很大,照得村子白花花的。她看见河面上有光,不是月光,是灯笼的光,一盏一盏,排成一排,在河面上缓缓移动。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光没了,河面一片漆黑。
她以为是眼花了,没在意。第二天晚上,她又看见了。这次不是灯笼,是龙舟。那条旧的、红漆剥落的龙舟,在河面上划,没有鼓声,没有号子,只有桨声,哗,哗,哗,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船上坐满了人,可那些人没有头。不是没有头,是低着头,低得很低,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五官。只有手臂在动,一下一下,整齐划一。
余飞雪站在窗前,浑身发抖。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跑,脚动不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无头的龙舟在河面上划过来,划过去,划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船消失了,河面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一早,她去问母亲。母亲正在灶台前煮粥,听她说完,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你看见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余飞雪点头。
母亲蹲下来捡那两半勺子,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她站起来,把碎勺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余飞雪。
“那条龙舟,是你爸的。”
余飞雪愣住了。她父亲在她五岁那年就死了,淹死在黑潭河里。她对他的记忆很少,只记得他很高,很壮,胳膊上有一个龙纹身。母亲从不提他,她也从不问。
“你爸是龙舟队的队长。那年端午,他们队跟隔壁村比赛,输了。你爸不服气,晚上一个人划船去河里练,再也没回来。第二天,船在河中间漂着,人没了。找了三天,没找到。”
余飞雪的眼泪流下来。“那船上的人——”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那些人是他的队友。你爸死了以后,他们每年端午都去河里划船,说是要找到你爸。可他们也没回来。一个接一个,每年少一个。有的淹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莫名其妙就没了。现在一个都不剩了。那条船,就是他们的魂。他们还在找,还在划,停不下来。”
余飞雪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为什么停不下来?”
母亲沉默了很久。“因为比赛还没完。你爸输的那场比赛,他们觉得不算。他们要重赛,要赢回来。可他们找不到对手。隔壁村的龙舟队早就不划了,没人跟他们比。他们就一直划,一直找,找了几十年。”
余飞雪想起那条船上低着头的人,想起那些整齐的桨声,想起那个沉默的、像在叹气的划水声。她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在找对手,他们是在找她。她是她爸的女儿,她身上流着他的血,她能替他去比。她赢了,他们就能停下来。
她去找了村长。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听她说完,叹了口气。“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害怕。可你看见了,瞒不住了。那条船,每年端午都出来,划三天,划完就沉下去,等明年再出来。村里人都知道,没人敢去河边。你爸他们,困在河里了,出不来。除非有人替他们比完那场比赛。”
余飞雪问:“怎么比?”
村长指了指河对面的山。“对面有个村,叫龙尾村。他们以前也有龙舟队,和你爸他们是对头。那年比赛,他们赢了。后来他们也不划了,可他们的魂也在河里。你去找他们,让他们跟你爸比一场。你替你爸划,他们替他们的队划。比完了,输赢定了,两边就都能走了。”
余飞雪看着那条黑沉沉的河,看着河对面那座雾蒙蒙的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她不怕水,不怕鬼,她怕的是她爸困在河里一辈子,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去了龙尾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腰上。她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龙舟队的事。问到最后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她说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是龙涡村的人?”
余飞雪点头。
“你姓什么?”
“姓余。”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爸是余大江?”
余飞雪的心跳了一下。“你认识他?”
老太太没有回答,站起来,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去叫他。”
余飞雪站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天快黑了,老太太还没有出来。她正要走,忽然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慢,像是有个很沉的人在里面走。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很高,很壮,光着膀子,胳膊上有一条龙纹身。那张脸,和她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
“爸。”
余飞雪的眼泪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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