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该咋个做才是对头的?(2/2)
记录平庸
记录缓慢
记录不疼不痒的日常
可观眾,真的爱看那个吗
他正闷著头纠结,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是苏映雪发来的消息,乾净利落。
“欧伦,会员制启动宣传的初步內容构思,这两天方便我们碰一下。另外,市台那个专访成片粗剪出来了,何製片发了我一个连结,你看看,顺便想想我们官方渠道怎么配合转发宣传。”
欧伦深吸一口气,点开连结,戴上耳机。
片子名叫《守城人》。
拍得確实精良。
开篇就是直播高潮的混剪,音乐一压,情绪立刻拉满,眼球瞬间被抓住。
接著是陈平安的访谈,穿插李老四、王翠花、孙老三这些社员的画面。
解说词写得极有水平,既肯定了平安味道的模式,又把它放在乡村振兴、信任经济的大背景里去抬升。
陈平安那句“不是一个人守城”,被反覆放大,字字鏗鏘。
结尾落在合作社生机勃勃的日常,和一群人围坐规划未来的画面上。
光明,正能量,充满希望。
很正面,很鼓舞,很“正確”。
可欧伦越看,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重。
片子里的金鹅镇,太乾净了。
片子里的平安味道,太完美了。
危机被浓缩成几段戏剧性高潮,抗爭被提炼成几句昂扬口號。
那些真正熬人的过程——挣扎、琐碎、无力、失眠、犹豫,甚至孙老三那一刻的动摇,全都被悄悄淡化、修饰、抹平。
呈现出来的,是一个近乎样板的、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励志故事。
没错,很成功,很適合宣传。
可欧伦就是觉得,少了一口最关键的气。
少了直播时那种不管不顾、把一切不堪和脆弱全都摊开的生猛。
少了那种能扎进人心里,让人跟著一起疼、一起怒、一起红眼眶的真实。
他忽然想起直播前一晚,自己扛著相机在合作社院子里乱逛,无意间拍下的一个镜头。
深夜,冷风吹著。
李老四蹲在猪圈外的石阶上,就著一盏昏黄得快要灭掉的灯,一页页翻他那本破旧得快要散架的记帐本。
手指粗糙,指节粗大,颤抖著摩挲著上面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嘴巴无声地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昏黄的灯光把他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沉默的油画。
那时候,危机还没彻底爆发。
可山雨欲来的压抑,一个小人物面对未知命运时,只能死死攥住自己那点微小凭据的惶恐、倔强、无助,全都藏在那个背影里。
那个镜头,最后没被剪进任何一条成片。
因为太慢,太压抑,没有信息点,没有爆点,不符合传播逻辑。
可欧伦一直觉得,那是他拍过最有力量的画面。
现在,一切都好了,他还能再拍出那样的镜头吗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接下来几天,欧伦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態。
他背著相机往农场跑,想拍点日常,当作会员內容的储备素材。
他拍王翠花在菜地里弯腰除草,拍赵伯给梨树嫁接,拍孙老三蹲在实验棚里记数据。
阳光很好,画面很美,人物专注又踏实。
可拍著拍著,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会员看了会不会觉得无聊
要不要加一段激昂的解说
要不要做快剪
要不要配上网感十足的背景音乐和花字
要不要加点煽情的音乐
想得越多,手下越迟疑。
一个简简单单的除草镜头,他围著菜地转来转去,换角度,调光影。
非要拍出所谓的“诗意”和“哲理”。
拍到最后,画面越来越做作,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欧伦哥哥,你爪子咯”
王翠花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脸奇怪地盯著他。
“今天扭到绞了,彆扭得很,围著我这块菜地转半天了,拍个啥哦”
欧伦尷尬地把相机往下放了放,勉强笑了笑。
“没得事,王婶,你忙你的,我找找感觉。”
“找感觉”
王翠花撇撇嘴,一脸不理解。
“感觉是个啥子嘛,该咋个做就咋个做嘛。你们搞艺术的,就是名堂多。”
说完,她又弯下腰,继续侍弄自己的菜,动作自然、流畅、不掺一点假。
欧伦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羡慕。
该咋个做就咋个做。
多简单的一句话。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该咋个做”,成了一道解不开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