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2/2)
王仁裕脸色微变,又扯了扯和凝的衣袖,这一下使了几分力气。和凝的袖子被他扯得晃了晃,人却仍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刘承祐搁下手中的奏章,身子微微前倾。
“和卿有话,但讲无妨。”
和凝上前一步,撩袍跪倒。
刘承祐望著他,眉头微微蹙起。
“和卿请起,不必行此大礼。”
和凝仍跪著目光直视御座,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说。”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跳,投下摇曳的光影。
“如今京畿治安,由史相公与禁军管理。然史相公为人,性如烈火。凡遇案件,不论情节轻重,一律处死。办案常不讲证据,隨意株连。百姓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刘承祐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蜷了一下。
和凝继续道:“也就是如今范尚书在任,还能周旋几分。臣听闻,当初开封府判官薛居正,只因一桩案子与史相公爭执了几句,便被鞭笞於公堂之上,薛判官为官清廉,百姓爱戴,尚且如此,寻常百姓更不必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至於流民乞丐,更是隨意捕杀,禁军见之,不问缘由,或杀或逐。刑部、大理寺、开封府,形同虚设,往往开封府衙役赶到时,人已死,案已结,连问都没处问。”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这和直接弹劾史弘肇没什么区別了,一旦这些话传出去,按照史弘肇的脾气,说不定真的会大闹大理寺……
和凝叩首,额头触地:
“臣恳请陛下,收京城治安於开封府,不再委於史相公与枢密院。”
王仁裕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他望著和凝伏在地上的身影,又看了看御座上那个沉默的皇帝,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於也撩袍跪倒。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和寺卿一时失言,请陛下责罚。”
刘承祐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著伏在地上的那两个人,久久不语。
史弘肇的高压政策管理京城確实不妥,可是他是开国元勛,託孤重臣,禁军统帅,处理不慎,则……
不知过了多久,刘承祐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此事朕知道了,朕会妥善处理,二位且退。”
和凝抬起头,与刘承祐对视了一瞬,隨即垂目,叩首。
二人起身,倒退两步,转身退出暖阁。
武德司的临时办公地点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灰墙青瓦,与寻常民居並无二致。
李业坐在正堂的案后,手里捧著一盏茶。
他盯著面前垂手而立的那个亲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亲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篤定:
“千真万確,小的亲自盯的,苏相公和李相公在书房里说了小半个时辰,隔得远,听不全,但『史弘肇』三个字,清清楚楚飘出来好几回。后来隱约听见什么『把刀递给官家』……小的不敢再靠近,就退出来了。”
李业没有说话。
茶盏在他指间微微倾斜,茶水几乎要溢出盏沿,他却浑然不觉。
亲从覷著他的脸色,试探著问:
“您看……这事,是不是该告诉官家和刘公公”
李业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抬眼看向那个亲从,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那亲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垂下头去。
“我办事,要你来教”
那亲从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额头触地:
“小的不敢!小的多嘴!小的该死!”
李业收回目光,將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
“这件事,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沉下来,“记住,谁都不能提起。包括刘忠。”
那亲从伏在地上,连连点头: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李业摆了摆手。
那亲从爬起来倒退两步,转身推门而出。门轻轻掩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李业一个人。
苏逢吉要对付史弘肇。
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去年的事,又浮上心头。
那是腊月里的事了。他府上的几个家僕,因为喝酒误了时辰,没赶在宵禁前回府。禁军巡夜的人撞见,二话不说,当场格杀。
他第二天知道了,气得浑身发抖。
那几个家僕,跟了他多年,说杀就杀了。他去找史弘肇理论,史弘肇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李业是什么人太后的弟弟,当今国舅。史弘肇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从那以后,李业就记下了这笔帐。
没想到现在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