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法度者,所以爱民也(2/2)
刘承祐望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一切都离不开钱。”
“朕也时常忧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今日你这一说,朕倒好像有点眉目了。”
“閆晋。”
閆晋上前一步:“奴婢在。”
“召杨相公、刑部尚书王仁裕、大理寺卿和凝覲见。”
閆晋躬身:“奴婢遵旨。”
他转身,快步退出殿外。
王章坐在锦墩上,望著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刘承祐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相公且坐著。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大理寺衙署坐落在皇城东南角。
王仁裕负手入內,眉头紧皱。
“成绩公,这份名单,为何不准”
和凝的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又放回案上。
“凡买私盐者,不论多少,一律处死。”和凝望著王仁裕,“王尚书,你不觉得这太严苛了吗”
王仁裕的眉头皱得更紧。
和凝继续道:“官盐一斗,竟高达五百余文。寻常百姓,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五百文买一斗盐,谁买得起买不起,就只能买私盐。买了私盐,就要处死。王尚书,您说说,这是逼百姓去死,还是逼百姓去造反”
王仁裕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成绩公,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可就算严苛,也是我大汉之法。有法当依,我能如何”
和凝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起来:
“荀子有言: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法度者,所以爱民也,害民则废。王尚书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王仁裕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杨相公、王相公都下了严令,不得不从啊。成绩公,你是大理寺卿,不归他们管,可我是刑部尚书,每日往来的公文,一半是他们籤押的,这能报上来都不错了,枢密院、侍卫司每月自主勾决判罚比比皆是,我能怎么办”
和凝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那就去覲见陛下,废此恶法。”
王仁裕苦笑一声:
“谈何容易,废了此法,钱从何来盐税、酒税,是国库的大头。废了,拿什么补”
和凝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內侍推门而入,躬身道:
“王尚书,和寺卿,陛下有旨,请二位即刻入宫覲见。”
二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坐在御案后,面前站著杨邠。王仁裕和和凝趋步入內,撩袍跪倒。
“臣王仁裕、臣和凝,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二位平身。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二人谢恩落座。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王仁裕身上:
“王尚书,王景崇审得如何了”
王仁裕欠了欠身,答道:
“回陛下,王景崇一案,臣已审结。按律,谋反大罪,擬处绞刑,夷三族。臣正要具本上奏。”
刘承祐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嗯,按律办理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
“今日请几位来,是有一件要事,要与诸位商议。”
三人欠身,静候圣諭。
刘承祐道:“如今天气渐暖,冬賑已毕。可朝廷財政,已是捉襟见肘。百姓困顿,国库空虚,朕思来想去,还是要请教诸位。”
话音未落,和凝已站起身来,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言。”
刘承祐看向他:“和卿请讲。”
和凝直起身,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
“陛下,如今朝廷財政各项制度,大多以敛財为要,不顾民情。譬如盐税、酒税二项,尤为严苛。”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动。
和凝继续道:
“官盐一斗,高达五六百文。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民间不许煮盐,不许买私盐,一经发现,无论多少,一律处死。甚至有人刮碱土煮盐,也是无论多少,都处死。”
他顿了顿,又道:
“酒税亦然,百姓自酿自饮,本是小节,可朝廷不许,连带外地酒入城,都是死罪。陛下,长此以往,恐民心不附,朝廷动盪啊。”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后汉律法严苛。史书上写过,王章掌三司,横徵暴敛;杨邠执政,用法刻薄。可“刻薄”二字,他以为是相对而言。没想到,竟是这种刻薄。
杨邠站起身来,沉声道:
“陛下明鑑。此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朝廷若不加征重税,则兵无粮餉,官无俸禄,连朝廷也无法运转。乱世用重典,应有之义。”
和凝转过头,看向他:
“杨相公,重典也该有个限度。一斗盐五六百文,这是重典,还是逼民造反前晋之时,也未曾如此严苛!”
杨邠冷笑一声:
“我看廷尉还心心念念偽朝吧。”
和凝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刘承祐忙抬手打圆场:
“杨相公,都是为国,不谈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今日召诸位来,就是想说说如何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