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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一笺请愿虽微渺,不向田畴老岁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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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个商贩在巷口因为位置吵了起来,声音很大,但也只是吵,没有动手。

安北军的巡逻队经过的时候,两个人各自闭了嘴。

赤扈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

看街面上的人,看铺子里的货,看来来往往的安北军兵卒。

走过一条横街时,赤扈经过一家铁匠铺。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

炉火映著铁匠光著的膀子,汗珠子往下滚。

赤扈停了下来。

铺子门口的木架上掛著几把刀。

赤扈看了那些刀。

一把一把看过去。

刀的形制和他腰间掛的草原弯刀完全不同。

赤扈看了有两息的工夫。

铁匠铺里的学徒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赤扈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

不是閒逛,他在数东西。

数巡逻队的间隔,数粮铺的粮价,数工匠铺子的密度,数街面上穿甲的兵卒比穿布衫的百姓多了还是少了。

这些东西他从搬到营区的第一天起就开始数了。

每隔几天进城一趟,每趟都数。

赤扈走到北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出了城,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边的野草被风压弯了腰。

远处屯田区的田垄还有人在干活,弯著腰的影子拉得很长。

赤扈走过田垄边的时候,那个安北军屯田校尉骑著马从另一头过来。

两个人照面了。

校尉在马上朝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赤扈点了一下头。

各走各的。

......

天黑透了。

赤扈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木屋。

他拐了个弯,走向营区东面巴达汗的住处。

巴达汗的木屋门口掛著一块旧皮子当门帘。

皮子的毛面朝外,已经磨光了,只剩下一层硬邦邦的皮板。

门帘底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赤扈掀开皮帘,弯腰进去。

巴达汗坐在床沿上。

膝盖上摊著一件旧衣服,手里捏著一根铁针。

他正在缝一处破口,但手已经有些抖了。

铁针穿过布面的时候歪了一下,他凑到油灯跟前,把眼睛眯起来,重新穿。

赤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小桌,桌上除了油灯什么都没有。

巴达汗没有抬头,继续缝。

“回来了。”

“嗯。”

“今天做什么去了”

“去了一趟城里。”

巴达汗的骨针在布面上拉了一下。

线头被扯得太紧,布面皱了一小块。

他又松回去,重新扯平了再缝。

赤扈看了他的手一眼。

“去了屯务署。”

巴达汗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满脸的皱纹在灯影里更深了,两只眼睛浑浊,但不昏。

“去做什么”

“递了一份申请。”

“请求让各部族的青壮编入怀顺军。”

巴达汗把骨针插在布面上,把衣服放到膝盖旁边。

他盯著赤扈看了几息。

“你自己的主意”

“我自己的主意。”

巴达汗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这件事不一定能成。”

“周德兴说得清楚,王府不一定会批。”

“但不递这份申请,就永远不会有机会。”

巴达汗没有接这句话。

赤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初怀顺军从俘虏里抽了七千精壮入伍,那批人大多是大战下来的降卒。”

“我们四部的人,没赶上。”

“现在我们四部十八到四十岁的青壮,扣掉伤残的、不愿意的,能凑出三千人左右。”

巴达汗听著,没有插嘴。

“这三千人编入怀顺军,按安北军的军餉算,每人每月有餉银和口粮补贴。”

“加上屯田的產出,营区里的妇孺老幼就不用再靠安北军的粮食配给过日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靠別人给的口粮活著,和靠自己挣的餉钱活著,不一样。”

巴达汗的手摸著膝盖上叠好的衣服,手指在破口的缝线上划过去。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了一下,晃了两晃。

“你跟阿古达说了吗”

“还没有。”

“他不会同意的。”

赤扈笑了笑。

“不需要他同意。”

“愿意去的人自己报名,不愿意的继续种地。”

巴达汗把那件缝了一半的衣服叠好,搁到床头。

动作很慢,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如果王府批了。”

“你是不是也要去。”

“我会第一个去。”

巴达汗看著他。

看著赤扈坚定的眼神,点了一下头。

“行。”

这一个字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赤扈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巴达汗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赤扈。”

“嗯。”

巴达汗没有抬头看他。

老人低著头,把油灯的灯芯用手指捻了一下,让火苗亮了一点。

“博尔津那头我去说。”

赤扈沉默了一息。

“好。”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

夜深了。

营区的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白光。

公用厨房的灶火早灭了,连烟都看不到。

赤扈推开自己木屋的门。

他在黑暗里走了几步,摸到桌沿,坐下来。

桌上放著两样东西。

赤扈的手先摸到了弯刀。

手指顺著刀鞘的弧度滑下去,停在刀柄的位置。

拇指按住暗红布条的结扣处,用力按了两下。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没有全抽,只抽了一小截。

刀刃在黑暗中泛著一点冷光。

没有锈。

他每天都擦。

这半年从未断过,不管是在田垄上干了一天活之后,还是去城里跑了一趟差事之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擦这把刀。

用干布从刀尖擦到刀根,把刃口的灰和水汽擦乾净,再抹一层薄油。

赤扈把刀推回鞘中。

金属和皮革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他把刀放回桌面。

然后弯下腰。

桌子底下有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巴掌宽,一臂长。

没上锁,因为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件换洗的旧衬衣,一双备用的皮绑腿,几块磨刀用的礪石。

赤扈从箱底翻出一样东西。

一块叠好的粗布。

他把布拿到桌面上,展开。

布上画著线条和標记。

炭笔画的。

线条粗细不一,有些地方涂改过,炭粉蹭得发灰。

是一张关北地形的草图。

赤扈的手指在布面上移动。

手指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標註著两个字。

铁狼。

粗大的炭笔字,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压得很重。

赤扈的手指在铁狼城的標记上停了几息。

铁狼城。

安北军花了上万条人命才打下来的城。

他在屯田区种地的时候,安北军的步卒在城墙上拿命去填。

他的手指从铁狼城的位置移开。

铁狼城再往北,他画了一大片空白。

空白里只有零星几个问號和虚线,那是他不確定的区域。

安北军的斥候活动范围、大鬼国赤金城的方位、鬼牙庭城的大致方向,他只在安北军士卒的閒聊中听到过只言片语,不够画出准確的图。

但已经够了。

赤扈把草图折好,然后塞回木箱的最底层,用那件旧衬衣盖住。

他把木箱推回桌子底下。

手撑在桌面上,吹灭油灯。

木屋里又黑了下来。

外面的风不大,但还是从门缝和墙板的接缝处往里灌。

门口掛的那块旧皮帘被风扯动,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一下,又一下。

赤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营区外面,安北军正规营地的方向,传来换岗的梆子声。

间隔均匀,乾脆利落。

三声已过,夜里彻底安静下来。

风也小了。

门帘不再晃动。

木屋里只剩下赤扈自己的呼吸声。

桌面上,那两样东西在黑暗中並排搁著。

左边是安北军的屯田管理条陈。

右边是那柄草原弯刀。

......

四月的夜色把营区盖了个严实。

屯田区的田垄在月色下模糊成一片暗色。

远处胶州城墙上的灯火隱约可见。

赤扈闭上了眼。

那份申请已经递出去了。

明天他会把人数和名册整理好,送到屯务署。

后天,或者大后天,那份申请会从屯务署的公文堆里被挑出来,和其他零碎的屯区事务一起,送到安北王府的某张案台上。

会不会有人看到,他不知道。

会不会被批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屯田营区里种一辈子地,不是他来关北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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