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恐怖故事(2/2)
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他无法用任何数学模型解释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名为“恐惧”的东西。
它在房间里。他知道。他看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床的上方,在他刚才坐的位置,正在看著他。
他在发抖。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急促的、跳跃的、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兽的脚步声。
“师兄!我带了——”赞达尔的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墨尔斯在床底看到赞达尔的靴子停在门槛外面。
然后,那双靴子慢慢地、慢慢地,走进了房间。
“是你”赞达尔的声音,带著一种墨尔斯从未听过的、奇异的喜悦。
床底下的墨尔斯愣了一下。
“你又来找我了。”赞达尔说,声音里有一种明显的、开朗且柔软的东西。
“好久不见啊,我一直都很感谢你呢,孤岛阁下。”
孤岛
墨尔斯有些疑惑。
是只那个……不是人类的神秘生物吗
房间里很安静。烛火还在跳。墨尔斯蜷在床底,看著赞达尔的靴子站在房间中央,面对著那片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这是我的师兄。”赞达尔说,语气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他叫墨尔斯。他不怎么爱说话,但人很好。”
墨尔斯:“……”
“你这次来是有事吗”赞达尔歪了歪头,“还是只是路过”
空气中没有传来然后回答。
但赞达尔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
就像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见孤岛一样。
“哦,那你要不要留下来我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房间里的温度忽然恢復了正常。烛火猛地一跳,然后稳定下来。走廊的光依然从敞开的门涌进来,但这一次,它只是一片普通的光。
它走了。
赞达尔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身,看向床底。
“师兄。”他说,“出来吧。它走了。”
墨尔斯没有动。
赞达尔看著他。看著那个蜷成一团的金髮身影,看著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纯白眼眸,看著那具正在轻微发抖的、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身体。
“师兄,”赞达尔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怕了”
墨尔斯没有回答。
赞达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趴下来,钻进床底,躺在墨尔斯旁边。
床底很窄,两个人都只能侧著身。赞达尔的肩膀挨著墨尔斯的手臂,他的头髮蹭著墨尔斯的下巴。很暖。活著的那种暖。
“我以前也怕过。”赞达尔说,声音在床底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次见到孤岛阁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冒冷汗。”
墨尔斯没有说话。
赞达尔顿了顿。
“孤岛它就来到了我旁边,就那么看著。我嚇坏了,动都不敢动。”
然后,他听到墨尔斯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很轻,很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
“孤岛它……是什么”
赞达尔想了想。“我不知道。但它给了我进入学院的邀请函。那天傍晚,它就把学院的邀请函给了我。”
他侧过头,看向墨尔斯。
“如果没有它,我不会来这里。不会认识你。”
“总之,孤岛……是个好人……好东西”
床底下的空间很暗。
赞达尔看不清墨尔斯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双纯白的眼眸在看著他。
“所以你不用怕它。”赞达尔说,“它可能只是……想看看你。”
墨尔斯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赞达尔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不是手。是额头。墨尔斯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赞达尔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师兄。”他说,“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如果被学院那些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嚇坏的。”
墨尔斯没有说话。但赞达尔感觉他的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不知道是抗议,还是……別的什么。
他们就这样躺在床底。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走廊的光也暗下来,久到整个宿舍楼都沉入最深的夜。
“师兄,”赞达尔的声音有些困了,“你还怕吗”
沉默。
然后,墨尔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不怕了。”
赞达尔弯起嘴角。
“那就好。”
窗外,秋夜的云层散开,月光漏进来,照亮了床底一小片地板。
两个少年蜷在那片月光旁边,肩挨著肩,像两颗被遗落在宇宙角落里的、彼此取暖的星。
房间很安静。
赞达尔睡著了。呼吸均匀,肩膀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墨尔斯没有睡。他依然把额头抵在赞达尔的肩膀上,纯白的眼眸睁著,看著那片月光。
他在想那个叫“孤岛”的东西。
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给赞达尔送邀请函为什么刚才站在他的房间里,只是看著
他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不知道”这三个字,这一次没有让他害怕。
因为赞达尔在旁边。肩膀很暖。呼吸很稳。
他在。
这就够了。
墨尔斯闭上眼睛。
床底下,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他的指尖,停在那里,像一枚安静的印章。
远处,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倒吊的、苍白几何类人型的东西,正悬浮在夜空中,看著这扇窗户。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夜的深处。
——
第二天早上,赞达尔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的。
他从床底爬出来,浑身酸痛,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一道被地板压出来的红印。
墨尔斯已经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著那本恐怖故事集。
“师兄,你怎么还在看那个”赞达尔揉著眼睛问。
墨尔斯没有抬头。“我在找漏洞。”
“什么漏洞”
“这个故事的结构。”墨尔斯翻了一页,“这个作者对量子叠加態的理解存在根本性错误。”
赞达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所以你用学术研究来对抗恐怖故事”
墨尔斯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似乎红了一下。
赞达尔看到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走到墨尔斯旁边,从桌上拿起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蜂蜜坚果小点心,塞进嘴里。
“师兄,”他含糊不清地说,“下次如果孤岛再来,你可以试著跟它说话。”
墨尔斯的手指顿了一下。“说什么”
“隨便啊。比如……『你好』或者『谢谢你给我师弟送邀请函』”
墨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跟它说话。”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不会再来。”
赞达尔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墨尔斯没有回答。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分析故事里的逻辑漏洞。
但他知道。
因为昨晚,在赞达尔睡著之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的方向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它走了。
像確认了什么似的,安静地,走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书桌照得发亮。墨尔斯的金髮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淡,像被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旧旧的暖色。
赞达尔趴在桌上,看著他的侧脸。
“师兄。”
“嗯。”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墨尔斯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没有。”
“有。”赞达尔笑嘻嘻的。
墨尔斯没有说话。但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赞达尔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