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覆灭(2/2)
他以为那些东西能保他娄家世世代代。他以为把钱送出去,把根留住,他娄家就永远不会倒。
“砰——”
一声枪响,在靶场上空迴荡。
娄振华的身体往前一栽,扑倒在尘土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他后脑的弹孔涌出来,迅速浸湿了一小片土地。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不是骂,是喊,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於释放出来的喊。
“死得好!”
“卖国贼!该!”
那个老太太还蹲在地上,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旁边的人扶她起来,她站起来,看著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个中年男人还站在警戒线边,看著娄振华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天,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两个戴著口罩、穿著旧工作服的人推著一辆板车过来。他们面无表情,动作麻利地把娄振华的尸体翻过来,检查了一下,確认死亡。然后拿出一张脏兮兮的草蓆,將尸体卷了卷,抬上板车。血跡在黄土上留下暗褐色的印记,被风吹起的尘土很快盖住了。
板车吱呀吱呀地朝著远处一辆更破旧的卡车推去。人群开始散去,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谢知秋转过身,往轿车那边走。李怀德跟在后面,张新建走在最后。三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轿车缓缓驶出刑场。
张新建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高阳。
协和医院,药物研究所。
高阳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攥著一沓实验数据。速效救心丸的动物实验完成了,效果比预期的好。二十只心肌缺血模型的大白鼠,用药后十五秒內冠状动脉血流量增加百分之四十,心肌耗氧量下降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据,放在后世也算漂亮。
可他脸上没什么喜色。
何雨水还在病房里躺著。脾臟缝上了,腹腔清理乾净了,命保住了,可人还没缓过来。脸上缠著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闭著,睫毛很长,一动不动。他每天去看她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搭脉,看舌苔,调整药方。脉象一天比一天有力,舌苔一天比一天薄,可她还是不怎么说话。
他去的时候,她就那么躺著,看著他,不说话。他走的时候,她就那么看著他,也不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傻柱那几巴掌,想那辆摔坏的自行车,想她这辈子受的那些气。有些事,不是药能治的。
高阳把实验数据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名单。
名单是肖长河给他的,上面写著心血管药物攻关项目擬邀请的专家名单。协和的,药检所的,上海第一医学院的,还有几个大药厂的总工。一共十六个人,全是国內心血管领域的顶尖人物。高阳一个一个看过去,脑子里转著怎么把这些人拢到一起。
门被推开,肖长河走进来。
“高阳,娄振华毙了。”
高阳抬起头,看著肖长河。
肖长河在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高阳摆摆手,肖长河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今天上午,东郊刑场。我去看了。”
高阳没说话。
“场面很大,来的人比上次易中海枪毙还多。轧钢厂的工人,街道的居民,还有一九四三年饿死儿子的老太太,一九四五年地下党的侄子。都来了。”肖长河弹了弹菸灰,“娄振华跪在那儿,脸上全是血,一句话都没说。执行队长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说他儿子在香江,是无辜的。”
高阳听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无辜”肖长河冷笑一声,“他那些钱,哪一分不是沾著血去的香江他儿子在香江住著洋房、开著汽车,花的什么钱花的是一九四三年那些饿死的人的钱,花的是一九四五年那个地下党的命换来的钱。无辜无辜个屁。”
他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
“行了,不说这个了。项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高阳把那份名单推过去。“人太多,得精简。十六个人,各有各的想法,拢不到一块儿。我只要六个。”
肖长河愣了一下。“六个哪六个”
高阳从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推过去。肖长河低头一看——协和的心內科主任陈敏章,药检所的药理专家周同庆,上海第一医学院的製药工程专家王德宝,还有三个大药厂的总工。全是四十来岁、年富力强、既有理论功底又有实践经验的人。
“这几个,行。”肖长河点点头,“我明天就发函。”
高阳把名单收起来,站起来。“我去看看雨水。”
病房里,何雨水躺在床上,脸上还缠著纱布。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高阳,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可扯到伤口,又停住了。
高阳在床边坐下,搭上她的手腕。脉象比昨天又有力了些,跳得稳,不浮不沉。他鬆开手,看著她。
“雨水,傻柱的事,你別想了。”
何雨水看著他,没说话。
“何大清三天后就到。他来了,傻柱跑不了。”
何雨水的眼睛动了一下。何大清。她那个跑了十年的爹。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他了。现在他要回来了。为了什么为了她还是为了傻柱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何大清来了,傻柱就完了。何大清是什么人能在十年里把四个孩子拉扯大、还能在保定站稳脚跟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她看著高阳,开口了。
“高阳大哥,许大茂呢”
“在院里。盯著傻柱。”
何雨水点点头,闭上眼。她累了,想睡。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傻柱那张脸——油光光的,头髮乱得像鸡窝,嘴角往下撇著,眼睛瞪得溜圆。她恨。恨得牙痒痒。
高阳给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雨水,你记住。你是何雨水,不是谁的妹妹。你是你自己。”
何雨水睁开眼,看著他。那双眼睛,以前是空的,现在有点东西了。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灭了,灰烬底下还有一点红。她点点头,又闭上眼。
高阳出了病房,往研究所走。
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叮——检测到核心事件“娄振华覆灭”已完成。功德圆满。奖励统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