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杀青(2/2)
当夜,杀青宴选在yz区一家老字號火锅店。
剧组包下了整个二层,热气腾腾的牛油锅底翻滚著红浪,空气中瀰漫著花椒和辣椒的辛香,与这座山城的烟火气完美交融。
陈念北难得没有拒绝敬酒。
他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隨意挽起。
连日拍摄让他消瘦不少,但精神状態反而比片场鬆弛了许多一儘管那鬆弛里,还带著一丝尚未完全脱离“小北”的余韵。
张磊第一个站起来,端著满满一杯白酒,声音有些沙哑:“这杯酒,敬《少年的你》,敬在座每一位。两个半月,七十二天,我张磊这辈子拍过最难、最累、但也最过癮的一部电影。谢谢大家!”
他一饮而尽,眾人叫好。
韩家女今晚也难得放鬆,端著红酒与摄影指导曹宇低声交谈,討论著哪些镜头后期剪辑时可能还有更好的处理方案。
她是那种永远在思考创作的人,即便此刻的场合本该彻底放鬆。
刘浩纯坐在角落里,眼睛还有些红肿一下午最后那场戏,她的戏份早已结束,但依然留在片场,看完了陈念北和周东雨的最后一次对手戏。
王浩坐在她旁边,难得没有谈论表演或剧本,只是安静地帮她涮著毛肚,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著拍摄这两个多月来的成长与不易。
“北哥,”
刘浩纯端著一杯果汁走过来,站在陈念北面前,眼眶又红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魏莱这个角色,我可能演得还不够好,但我会一直记得————”
陈念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当年在《快把我哥带走》片场时那样,只是此刻更多了几分稳重与宽慰:“你做得很好。浩纯,你是天生的演员,別怀疑自己。
,刘浩纯用力点头,不敢再多说,怕眼泪掉下来。
王浩也走过来,端著酒杯,看著陈念北,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憋出一句:“念北,我干了。”仰头,一饮而尽。陈念北笑了笑,陪他干了半杯。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不知是谁起鬨,让导演张磊说两句。
张磊也不推辞,站起来,环视一圈这些共同奋战了两个半月的战友,忽然有些动情。
“说点实话吧。”他清了清嗓子,“《少年的你》这个项目,最开始我也有顾虑。
题材敏感,挑战大,投资回报不確定————念北找到我说,磊子,敢不敢再赌一把我就知道,他又要干一票大的了。”
眾人笑著看向陈念北,他垂著眼,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两个多月,我看著念北把自己打碎,一点一点变成小北。不是演的,是真的变成了。”
张磊的声音沉下来,“有时候我喊cut,他坐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我不敢去叫他,因为我知道,他在慢慢把那个叫小北的孩子,从自己身体里请出去。”
全场安静了。
“我想说的是,念北,这部戏你拼了命,我们都知道。”
张磊举起酒杯,目光灼灼,“但下一部,能不能別这么狠了我担心你出不来。”
陈念北抬起眼,看著这个从大学起就並肩闯荡的兄弟,喉头动了动。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与张磊重重一碰。
“出得来的。”
他说,“有你这样的导演,有东雨姐、浩纯、浩子,有在座每一位————出得来的。”
两人对饮,周围掌声雷动,夹杂著口哨和叫好声。
宴席將散时,陈念北独自走到窗边。
火锅店的喧囂在身后渐远,窗外是重庆的夜景一长江与嘉陵江交匯处灯火璀璨,两江四岸流光溢彩。
这座他待了两个多月的城市,见证了他如何成为小北,又如何一点点与小北告別。
手机震动。他低头看,是那扎发来的信息:“杀青了累坏了吧。回bj告诉我,给你燉汤。”
紧接著,是热芭的消息,依然是她一贯的明媚:“陈老师杀青快乐!迫不及待想看小北!一定帅炸!”
他没有立刻回復,只是將手机轻轻握在手心,继续望著窗外的江景。
韩家女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感觉怎么样”
陈念北沉默片刻,声音很低:“有点空。”
韩家女点点头:“正常。把灵魂分一部分给角色,杀青后,那个缺口需要时间慢慢长回来。”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但能长好的。你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年轻演员,都更知道自己是谁。
陈念北转头,认真道:“谢谢韩老师。没有您,这个项目立不起来。”
韩家女摆摆手,望向窗外:“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真正把这个故事从纸面拽进现实的,是你们这些拼命的年轻人。”
深夜,杀青宴散场。陈念北坐上回酒店的车,重庆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著江水的潮气和隱约的火锅余味。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两个多月来的无数画面一—
雨巷里周东雨恐惧的眼神,废弃楼里自己满手油污修理自行车的细节,屋顶那件扔过去的旧外套,审讯室玻璃隔断上映出的、那双通红的眼睛————
还有那句“你保护世界,我保护你”。
他曾以陈念北的身份,演绎过靖王的赤诚,明台的挣扎,杨巡的韧性。但小北不一样。
小北是他把自己打碎、在废墟上重新构建的另一个灵魂。
这个灵魂將在银幕上与万千观眾相遇,承受他们的泪水、嘆息与共情。
而此刻,他需要做的,是將这个灵魂轻轻放下,好好告別。
车窗外,重庆的灯火渐次后退。
《少年的你》,杀青了。
而属於小北和陈念的故事,才刚刚等待与观眾相见的那一天。
陈念北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逝的夜景,轻轻吁出一口气。他知道,今晚过后,他需要重新学会做回陈念北。
那个在聚光灯下领奖、在红毯上微笑、在无数期待目光中稳步前行的演员陈念北。
但他也知道,小北会永远住在他身体某个角落。
就像曾经的小满、靳一川、靖王、明台、杨巡。
他们都是他走过的路,也是他即將继续走下去的全部意义。
夜航的航班划破长空,载著疲惫的剧组主创,飞离这座被雾气与江水浸润的山城。
舷窗外,重庆的夜景缩成一片璀璨的光点,渐渐模糊。
陈念北靠著椅背,闭上眼,耳边仿佛还縈绕著火锅沸腾的声响,和张磊那句带著哽咽的“辛苦了”。
他睡著了。没有梦。
这是两个多月来,他睡得最沉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