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工业发展(1/2)
北境的雪,下到第三天夜里,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长城外头的烽火台上,一个哨兵裹着件薄得能透风的旧棉袄,把枪靠在肩窝里,往掌心哈了口热气。热气还没落到手背上,就被风卷走了。他扭头望了一眼南边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把领口又紧了紧。
千里之外的京城,户部值房里,烛火已经烧过三茬。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独眼盯着案上摊开的五本账册,一动不动,像尊生了根的泥塑。算盘珠子在他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快得连林墨站在旁边都听不出个数来。那五本账册封面上的字,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河西走廊织布坊、江南丝绸、北境皮货、辽东木材、西域羊毛。
窗纸外头的天光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再到如今乌沉沉地暗下去,沈重山已经盯了整整四个时辰,中间连姿势都没换过。
“尚书大人。”林墨端着一碗热汤面,站了快有小半个时辰。面汤上原本浮着的那层油花早就凝住了,白惨惨地贴在海碗边上。他不敢换,也知道换了也没用。“您从昨儿个酉时到这会儿,水米没打牙。这账再急,身子骨也是肉长的。”
沈重山没应声。他把河西走廊织布坊那本账册往案上一拍,力道不大,却震得烛火猛地晃了三晃。
“林墨。”他开了口,嗓子像是拿锈刀在粗石上刮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刺啦啦的干涩,“河西走廊织布坊,一个月织布五千匹。一匹卖一百文,就是五百两银子。一年下来,六千两。”
林墨把面碗往桌角轻轻放下,没敢接话。
沈重山的手指头点着账册,顺着数下去。“江南的丝绸,一年一万两千两。北境的皮货,九千两。辽东木材,七千五百两。西域羊毛,五千两。”他抬起那只独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林墨,你给算算,拢共多少。”
林墨喉结滚了滚,默了一息,低声道:“大人,十万两……出点头。”
沈重山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从他干裂的嘴角挤出来,没到喉咙就散了,听着反倒像一声叹气。“十万两。你觉得多吗?”
林墨不敢说多,也不敢说不多。
沈重山替他说了。“十万两,够给北境边军换五万套冬衣的。”他把五本账册一合,往太师椅里重重靠下去,椅背发出吱嘎一声响,像老骨头在喊疼。“五万套。北境边军一共才多少人?够他们一人一套,还能剩下几千套给新兵备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外头起了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像是有人在拿手掌一下一下地拍。
沈重山忽然伸手抓起那碗凉透的面,筷子一挑,囫囵吞了一大口。面坨了,汤冷了,他嚼也不嚼,往下咽。林墨刚要开口说去热一热,沈重山已经又挑了一大筷子,三两口把整碗面扒进了肚子。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
“传令。”他说。
林墨立刻站直了身子。
“给各省巡抚拟一份文书。”沈重山的声音沉下去,却比刚才清晰得多,一个字一个字,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告诉他们,朝廷要扶持手工业。织布的、烧瓷的、打铁的、做木匠的、纺羊毛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做得好,朝廷给银子,给地,给铺子,给路引。不卡税,不设卡,不抽头。”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里的血丝像是烧红的铁丝。
“让巡抚们想明白一个道理——百姓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闹事。不闹事,朝廷就省心了。朝廷省心了,咱们这些当官的,晚上才睡得着觉。”
林墨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沈重山叫住他,沉默了一瞬,“再加一句——北境边军今年的冬衣,从这笔钱里出。让他们知道,织布的不是只为商人织的,也是为边关的兵织的。”
林墨的眼眶忽然一热,低头抱拳,快步退了出去。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沈重山靠回太师椅里,闭上那只独眼。他听不见千里之外北境的风声,也看不见长城上那个哨兵冻得发紫的嘴唇。但他知道那个哨兵的存在,就像知道自己手掌上有几道老茧一样清楚。
半个月后,江南某村。
辰时刚过,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底下,新搭起一座织棚。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里头却摆着六台崭新的织机,是从县城里用朝廷发的银子置办的。女工们坐在织机前,梭子在她们手里来回飞,快得看不清影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织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刚从机上裁下来的布,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摸。那布纹路细密,摸着厚实,跟从前镇上卖的稀松货色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他儿子凑过来,也伸手摸了摸,眼睛亮了:“爹,这布真好。”
老汉没说话,把布贴在脸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家收拾收拾,咱家也织。”
“咱家哪有织机?”
“朝廷给银子置。”老汉把布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个热乎的馒头,“昨儿保长来说了,一户出一人,织机银子朝廷出七成,自己垫三成。三成咱有。织出来的布,县城里有人收,一匹给一百零五文,比市面上还多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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