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雨落西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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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阴影,悄然潜入西苑。
绕过两重宫墙,穿过一片荒废的花园,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空旷的院落,院落正中,用白布搭建了一座巨大的法坛。法坛四周,点着七七四十九盏白纸灯笼,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整座院落照得忽明忽暗。
法坛之上,盘膝坐着九名黑袍人。他们低着头,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念诵声低沉而诡异,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法坛正中,立着一根高约丈余的青铜柱。柱身刻满诡异的符文,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青铜柱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衣,长发披散,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脸被长发遮住,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姿态,那周身隐隐流转的黑色雾气——
是阿蘅。
王悦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正要动作,陆嫣然却一把按住他的手。
“等等。”她低声说,“有阵。”
王悦之凝神细看,这才发现,在法坛四周的地面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法坛笼罩其中。
更可怕的是,那些纹路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每一次蠕动,他体内的墨咒便微微颤动一次。那是阵法的力量,正在与咒印共鸣,试图将他拖入其中。
“九幽引魂阵。”陆嫣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地藏宗的三大禁阵之一。入阵者,心神会被引魂之力牵引,陷入幻境,无法自拔。而且——”她顿了顿,看向王悦之,“此阵对身负墨莲咒印之人,威力倍增。它会直接与你的咒印共鸣,让你陷入最深最暗的恐惧之中。”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此刻,他体内的墨咒正在疯狂躁动,那五色流转的韵律,正在被那股共鸣之力冲击得摇摇欲坠。
可他不能退。
阿蘅就在那里。
三叔的遗愿,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拨动那根“弦”,让命丹的旋转再次加快。那五色光芒重新亮起,将那团躁动的黑雾牢牢压制在命丹一角。
他看向陆嫣然。
“你我同入。”他说,“你以洞玄秘术破阵,我以《黄庭》真气护住你我心脉。咱们内外呼应。”
陆嫣然看着他,忽然问:“你撑得住吗?”
王悦之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你方才说,‘死者已矣,生者当为死者活’。”他说,“这话,我记住了。可我也知道,若没有你,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会记得,你在身边。”
陆嫣然怔了怔,随即别过头去。
“少贫嘴。”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走吧。”
两人深吸一口气,同时踏入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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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天旋地转。
王悦之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无数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三叔站在月光下,对他微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三叔的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那声音被风吹散,什么也听不清。
他看到阿蘅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隐隐发光,像是一张诡异的蛛网。她的眼神空洞,可就在他看向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亮得惊人。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四周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那眼睛里满是怨恨,满是诅咒,满是想要把他吞噬的疯狂。
那是墨咒。
是他体内那永远无法根除的阴寒之力。
那力量正在咆哮,正在嘶吼,正在疯狂地撕咬着他心脉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模糊,正在被那股力量牵引着,向那无边的黑暗坠去。
就在此时——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的,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那是陆嫣然的手。
“我在。”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穿透了那无边的黑暗,“我一直在。”
王悦之的心,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只手传来,顺着手臂,流入他的心脉。那力量所过之处,那股阴寒的咒力便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缓缓消退。
可那力量,也在消耗着她。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正在加速,她的气息正在紊乱,她体内的咒印正在被这大阵疯狂地唤醒。
她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快点。
王悦之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命丹。
那五色光芒,再次亮起。
他将那股正在躁动的阴寒之力,从命丹中引出,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那力量所过之处,他的经脉微微刺痛,可那刺痛里,又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涌动。
那是归墟之力。
是青铜鼎烙印中残留的归墟气息。
那气息与这大阵的力量同源,却又隐隐相克。
王悦之引导着那股力量,缓缓渗入脚下的阵法纹路之中。
那些纹路感受到同源的气息,微微颤动,竟有了一丝停滞。
就是这一丝停滞——
“破!”陆嫣然一声清叱,双手结印,洞玄秘术全力施展!
那些诡异的纹路,如同被火焰灼烧的蛛网,寸寸断裂!
九名黑袍人同时闷哼一声,齐齐吐血,瘫倒在地。
阵法,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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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之睁开眼,大口喘息。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显然方才那一番引导,消耗了他极大的心神。可他还站着,还清醒着。
陆嫣然靠在他身上,同样脸色苍白。她的嘴唇微微发白,眼神却依旧明亮。
王悦之快步上前,跃上法坛,来到青铜柱前。
阿蘅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她脸上蜿蜒,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王悦之伸出手,想要解开绑住她的锁链。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锁链的瞬间——
“悦之,小心!”
陆嫣然的声音陡然响起。
王悦之猛然收手,侧身一闪!
一道黑影,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掠过,带起一阵阴寒刺骨的冷风!
那黑影落在青铜柱的另一侧,缓缓转过身。
白衣胜雪,风度翩翩。
公孙长明。
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可其中的得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王公子。”他缓缓开口,“又见面了。”
他看着王悦之,又看了看陆嫣然,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嫣然师妹也来了。”他说,“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王悦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剑,挡在陆嫣然身前。
公孙长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志得意满。
“王公子可知,你脚下的这座法坛,是什么?”他问。
王悦之没有回答。
公孙长明自顾自地说道:“是‘九幽引魂阵’的阵眼。你破了那九人的阵,却也踏入了真正的阵眼。”
他伸出手,指向青铜柱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就是阵眼的核心。”
王悦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头看向阿蘅。
阿蘅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睁开,空洞、茫然、没有焦距。
可就在那双眼睛看向王悦之的那一瞬间——
那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一点光,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黑暗,都照亮。
她看着王悦之,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明……之……”
王悦之怔住了。
她把自己当成了三叔。
公孙长明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喃喃道,“真好。”
他转过身,走向法坛深处。
那里,有一道隐蔽的石门。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深处,隐隐传来一阵诡异的颤动。
那是煞核的颤动。
是归墟气息的颤动。
公孙长明站在石门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王公子,嫣然师妹,我们……
他笑了笑,抬步走进石门。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王悦之看着那扇门,看着青铜柱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女子,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阿蘅面前,伸出手,解开绑住她的锁链。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颤抖着,颤得厉害。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发出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
“明……之……走……”
王悦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可他没有走。
他只是轻轻将她抱起,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法坛。
身后,那扇石门之后,隐隐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颤动。
那颤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王悦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知道,那是公孙长明在召唤他。
那是归墟在召唤他。
那是他体内尚未彻底驯服的墨咒,在召唤他。
可他更知道,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眼神空洞的女子,看着那些在她脸上蜿蜒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与她体内那股正在躁动的咒力,与那石门之后正在苏醒的煞核,正在产生某种诡异的共鸣。
可就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间——
那些纹路,忽然微微淡了一分。
极淡极淡的一分。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王悦之看到了。
他看到了。
就像她眼睛里那一点光一样,那纹路淡去的一分,是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与那咒印对抗。
她还在。
她还在那里。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之下,在那些被咒印吞噬的记忆之中,她还在那里。
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向他爬来。
王悦之的眼眶猛地一酸。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三叔,你等着。”他在心里默默道,“等我安顿好她,就替她,替你,讨回这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