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衣锦还家(2/2)
王休上前检视。
他打开箱盖,一件件看过去——素绢、绯绫、碧绸、锦缎,都是上好的料子;
黑漆凭几,螺钿嵌得精细;
铜熏炉,博山炉式,工艺考究;
青瓷唾壶,釉色莹润;
还有那几卷书简,纸张绵密,墨色乌亮。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沉吟片刻,方道:
“大嫂,这些东西暂且封存起来,不要动用。箱子上锁,钥匙由大嫂收着。等大哥回来再作区处。”
郭氏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二叔说这些东西是朋友所赠,却不肯说是何人。妾身问他,他只说‘结交的都是豪杰之士’。妾身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
王休叹了口气:
“二哥近来行踪诡秘,屡称‘朋友’馈赠,却从不言是何人。只怕……只怕结交的不是什么正人。”
他顿了顿,又道:
“大嫂且宽心,大哥不日就要回来,届时自有定夺。”
郭氏应了,命仆婢将木箱抬入库房,上了锁,又将钥匙贴身收好。
……
此后数日,王皮又来过两回。
二月初六那日,他带来一匹大宛马,说是送给王永代步。
那马通身枣红,身高八尺,鞍辔俱全,系在车前,引得街坊邻里纷纷围观。
郭氏不敢收,王皮便命人暂且拴在马厩里,说等大哥回来再说。
二月十一那日,他又带来几件皮裘,说是给王休和王基、王镇恶的。
一件是青狐裘,毛色纯正;
一件是白狐裘,领缘镶着黑貂;
还有两件羔羊皮裘,给两个侄儿。
王休在家,再三婉拒,王皮却执意留下,笑道:
“三弟,你这是做什么?自家兄弟,何分彼此?况且这些东西又不值什么,朋友送的,我一个人根本就穿不完。”
王休见他这般,心中忧虑日深,却又不便直言相劝,只得婉言道:
“二哥,这些馈赠,不知是何人所与?若过于贵重,恐受之有愧。大哥回来问起,小弟不好交代。”
王皮不以为意,摆手道:
“三弟,你莫要操心这些。我与那人交情莫逆,他乐意送我,我为何不收?你放心,这些来路正大,绝无问题。将来……将来你就知道了,二哥我不是那等没出息的人。”
王休欲言又止,只能暗暗叹息。
待王皮走后,王休与郭氏、刘氏商议,将那些皮裘也一并封存入库,等王永回来再处置。
郭氏叹道:“二叔这般,妾身看着实在担心。你大哥回来,不知该怎样数落我。”
王休默然良久,只道:
“但愿二哥……不要闯出什么祸才好。”
……
二月十五日,万年县令慕容宝入京师。
这日本该是述职之期。
万年县隶属京兆尹管辖。
按制,诸县令每岁初春或仲春须入京向京兆尹述职,呈报上年政务、户口、赋税、刑狱诸事。
慕容宝一早便乘车至京兆尹衙署,心中盘算着,此番入京,正好可以见父亲一面,探探口风。
若能说服父亲默许自己结交豪杰,日后行事便便宜得多。
京兆尹衙署坐落于尚冠里与北阙甲第之间,离宫城不过二里。
这座衙署本是前赵光初年间所建,历经三朝,墙垣斑驳,檐角鸱吻残破处生着枯草,却自有一股沉厚气象。
正堂三间,前设抱厦,两侧曹司各十二间,分掌郡丞、功曹、仓曹、户曹诸务。
后衙是京兆尹燕居之所,有屋数十楹,庭中植槐柳,虽在正月,枝干枯瘦,依稀可见夏时浓荫。
慕容宝乘车至衙署前,下车。
他穿着县令公服——深青色交领窄袖裲裆,领缘袖口镶着绯色绲边,头戴平巾帻,腰间系着革带,悬铜印墨绶。
这是县令谒见上官的制式装束,他却穿得有些不经心,系带松垮,印绶歪斜,衣襟上还有昨岁残留的酒渍,洗得淡了,凑近了仍能瞧见痕迹。
门吏入内通禀,不多时,慕容农自内迎出。
他穿着浅青色交领广袖深衣,外罩羊皮半臂,长发以青绦束起,简素中透着几分儒雅。
见自家兄长到来,含笑拱手:
“二哥来了,一路辛苦。”
慕容宝淡淡点头,打量了他一眼,语带双关道:
“道厚,秦国的官,你可是做得愈加得心应手了……”
慕容农笑而不答,带他穿过前堂。
前堂中有几个属吏正在整理案牍,见二人经过,起身行礼。
慕容农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折入东侧廊庑。
廊庑幽深,每隔数步便有立柱,柱间置长窗,糊着青纱。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廊道尽头是一间值房,门扉半掩。
慕容农推开门,引慕容宝入内。
这值房不大,方丈之间,北窗下置一案,案上文牍堆积如小山。
那些文牍有竹简,有木牍,也有少许黄麻纸,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却已磨得发毛,显是常经翻检。
旁有一架,架上列着更多的简牍,分门别类,插着签牌。
炉中炭火正红,煨着一只陶瓶,瓶中热水咕嘟轻响,腾起袅袅白气。
“二哥且在值房稍待,父亲在后衙,我已使人通禀。”
慕容农引他在案侧坐下,又命人奉茶。
一个青衣小僮捧进茶盏,盏是黑釉陶盏,茶汤棕褐,浮着细碎的姜末和椒粒。
这是长安仲春惯饮的茶羹,暖腹驱寒。
慕容宝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眉头微皱:
“父亲近日身体可还好?”
慕容农道:“父亲身子尚健,只是前些时受了些风寒,多在静室休养。二哥且耐心等候,料来不久便有回话。”
慕容宝点点头,又饮了一口茶,目光在值房中四下游移,忽然道:
“道厚,你可知父亲近日与何人往来?”
慕容农微微一怔:
“父亲素来简淡,不喜交接,二哥是知道的。公务之余,从无私交。”
慕容宝淡淡一笑,忽又道:
“那……那东海公那边,父亲可曾提过?”
慕容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东海公?可是那位大司农苻阳?父亲不曾提过。二哥何故问起此人?”
慕容宝摆手道:
“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万年县中琐事、长安城中新闻。
慕容宝心不在焉,答得敷衍;
慕容农却不急不躁,一一道来,语声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