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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秋实冬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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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化开,冲淡了苦涩。

王曜看着妻子在灯下温柔眉眼,心中某处柔软下来。

自虎牢关归来,他忙于军务政务,与她相处的时间少了许多。

“璇儿,你如今有了身孕,似这些活儿,交给碧螺或者蘅娘干就行,何必还亲手操持。”他轻声道。

董璇儿轻抚着已有两个月的肚子,摇头浅笑:

“侍奉夫君,乃妾身之本分,怎能假手她人。倒是夫君肩上旧伤总不见好,让妾身心忧。”

她顿了顿:“这是蘅娘白日去集市买来的一罐药膏,那药贩说是祖上传下的方子,专治箭创寒痛。妾身让医官验过了,说可用。”

王曜知道蘅娘心意,算来自己这数月忙于治军理政,很少与她说话,改日将她们几个召集,好生慰劳一番。

他点点头:“你替我谢谢她。”

董璇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却很快掩去,只温声道:

“天色不早了,夫君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见丁夫人,商议商路拓展之事。”

“丁绾明日来?”

“是,她遣人送帖,说有几桩紧要事务需面禀。”

王曜颔首,看着妻子牵着儿子回屋的背影,又在廊下立了片刻。

秋风愈凉了。

……

翌日辰时,丁绾准时至郡衙。

她今日穿着深青色交领襦裙,外罩半臂,发髻梳得齐整,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

比起数月前,她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只是眼下淡淡青影显露出奔波劳碌。

王曜在中院前堂见她,尹纬、杨晖亦在座。

丁绾先呈上数卷账册:

“府君,这是这个月各商路的收支明细。北线至钜鹿、中山,运出粗盐八十石、陶器五百件、铁农具五十具,换回山参、药材二十车、皮毛三百张、干果二十石。南线至南阳、汝南,运出瓷器二百件、铁器六十具,换回漆器、葛布、稻米等物。扣除运费、人工,净利约一百七十贯,已按约定四成存入郡库。”

王曜翻阅账册,条目清晰,数字工整。

他点头赞许:“夫人经营有方,只是商队往来,可还顺畅?”

丁绾神色微凝:“正要禀报此事。之前有余蔚刁难,可如今他新败,东线明面上不敢再阻。然南线沿途仍有小股流寇袭扰,上月自南阳返回的商队,在鲁阳关外遇劫,损失货物价值三十贯余,伤三人。幸得护卫拼死抵抗,才未致大损。”

王曜眉头一皱:

“可知是何方贼寇?”

“据被生擒的贼人供称,是自称‘乞活军’的余孽,约百来人,盘踞在伏牛山北麓。这些贼人时聚时散,劫掠商旅,出没也多在颍川和南阳交界之处,当地官府要么扯皮推诿,要么屡剿不尽。”

王曜与尹纬交换了个眼神。

乱世之中,此类山贼流寇如野草般割而复生,确是商路大患。

丁绾想了想,又道:

“还有一事。近日自荆州来的商旅传言,秦晋在竟陵一带战事又起。荆州刺史都贵遣司马阎振、参军吴仲率军二万已攻克管城,目下正直奔竟陵,晋将桓石虔、桓石民兄弟率水陆二万拒之。战事若久,恐影响南阳商路。”

这消息王曜尚未听闻。

他沉吟片刻:“商路护卫,我会增派人马,至于荆州战事……”

他看向尹纬:“景亮,你多留意南面消息。”

“在下明白。”

丁绾禀罢正事,却未立即告辞,犹豫片刻方道:

“妾身另有一请……野猪滩工坊如今规模渐大,盐场、陶窑工匠已逾五百,加上护卫士卒、杂役,日常用度颇巨。妾身想请在滩涂南岸开辟菜圃,并建常驻仓廪,以省转运之资。”

王曜准了:“夫人自去筹划,需钱粮、人力,与杨县令商议即可。”

丁绾敛衽谢过,这才告辞离去。

她走后,杨晖感叹:

“丁夫人一女子,操持这般大业,实属不易。”

尹纬捻须微笑:

“所以府君当日力排众议用她,确是慧眼识珠。如今商路渐通,郡府财用方得宽裕,扩军整编才敢提上日程。”

王曜却道:“商路之利,终是外力。根本还在农桑。今秋两县收成如何?”

杨晖忙道:“成皋县垦荒新增田亩一百五十顷,今秋收粟四千石、麦两千石。巩县新增三百五十顷,收粟八千石、麦五千五百石。加上原有田亩,两县今秋总收成约三万石,扣除赋税、官吏俸禄,可入郡仓一万八千石。若无大灾,支撑五千兵马至来年夏收,缺口仍逾两万石。”

王曜叹了一口气,当初编练兵额数目时意气风发,现在精打细算来才发现缺口竟还如此之大。

“罢了,一口吃不成胖子,兵马循序渐进地招罢。”

旋即又正色道:“今冬明春,仍须督劝百姓蓄水肥田,修缮农具。来年春耕,郡府、县府可贷种子、耕牛,待秋收后归还。另传令全军,凡士卒家眷垦荒者,秋后赏安家粮一石。”

“下官谨记。”

……

整军之令既下,洛塬大营顿时忙碌起来。

十月二十六日的清晨,霜色铺地。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新老士卒,按三军九幢列阵。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矛戟如林,映着初升的日光。

桓彦立于点将台上,声如洪钟,宣布整编擢拔之令:

“……李成,擢为丙军甲幢幢主!陈儁,擢为乙军乙幢幢主!樊大,擢为乙军乙幢丙队队主!毛德祖,擢为乙军乙幢丙队乙什什长……”

一声声唱名,一个个身影出列。

李成接过幢主令旗时,手微微发颤。

去岁年初,他还是个卖柴少年,如今却要统领六百六十个人了。

陈儁面色沉静,只是握旗的手格外用力。

樊大咧嘴笑着,那刀疤脸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毛德祖站在什长队列中,听着胡麻子、侯三、石猴儿、牛犊的名字也被唱到。

胡麻子擢为甲军乙幢丁队戊什什长,侯三擢为丙军丙幢甲队弓弩什什长,牛犊擢为乙军甲幢乙队丁什什长。

石猴儿却未入此列,他月前嫌营中枯燥,已申请调入斥候营,估计已被派往哪处侦探消息去了,今日不在校场。

“连霸!”

桓彦声调一提。

连霸大步出列,他今日特意着了一身新颁发的两裆铁甲,肩吞兽头,腰束革带,显得格外威武。

“府君赐号:尔所领骑兵,号‘止戈骑’!扩至三百骑,仍由尔统带!”

连霸先是一喜,随即眉头微皱,抱拳高声道:

“末将谢府君赐号!只是……这‘止戈’二字,未免太过文气。末将请府君改个威武些的,譬如‘破阵’、‘摧锋’……”

点将台侧,王曜缓缓起身。

他未着甲胄,只一袭天青色窄袖直裾,外罩玄色大氅,立在晨风中如松如岳。

“连霸。”

王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

“你可知‘武’字何解?”

连霸一怔:“武……自然是勇力、征伐。”

“差矣。”

王曜步下台阶,走至军阵之前:

“止戈为武。戈者,兵也。止兵息战,方是武道至境。我辈执干戈,非为好战,乃为以战止战,澄清天下。这‘止戈’二字,你……以及在列的诸位将士,都要时时铭记——弓马之利,当为护生民、安境土,而非逞杀戮之快。”

全场闻言肃然。

那些新归附的荥阳降卒有的茫然,有的好奇,只道这年轻太守貌似真与他们见过的官不同。

连霸面皮涨红,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末将愚钝!谨记府君教诲!必率止戈骑,护河南百姓,扬止戈之要义!”

“好。”

王曜扶起他,转身面向全军:

“今日整军,非为穷兵黩武,乃为保境安民。自本月起,全军饷制更定:士卒月发口粮一石八斗、盐三升,年发衣装;什长以上,另有贴补。尔等手中刀矛,当为犁锄之后盾;尔等身上衣甲,当为父母妻儿之屏障。凡家眷垦荒者,秋后赏安家粮一石。从今往后,严操练,明纪律,令行禁止,秋毫无犯。可能做到?”

“能!能!能!”

山呼海啸,震落校场周边树梢的霜花。

耿毅、郭邈、许胄等原抚军将军府出来的将领皆激动点头,暗道府君真明主也,不枉自己抛家舍业追随。

毛秋晴也满含深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仍有些虚弱的男人,那个当年自己在官道上救下的文弱书生,如今已能撑起一方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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