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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关隘余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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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余蔚昨日遣使送至洛阳的请罪表。表中言道,此番误会,皆因那郡尉余嵩鼓动。另有贼人假扮贤弟旗号,劫掠荥阳村庄,嫁祸挑拨所致。余蔚一时不察,误信谗言,这才行将踏错。如今他已幡然悔悟,愿上表请罪,赔偿死伤,并严惩境内宵小奸徒。”

王曜接过帛书展开,尹纬与韩肃凑近同观。

帛书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将罪责尽数推给余嵩等人,余蔚自己则成了被蒙蔽的“愚钝之臣”。

末尾还盖着荥阳太守的铜印,朱砂鲜艳。

“好一个‘误信谗言’。”

王曜将帛书搁在案上,声音转冷:

“此等托辞,公侯也信么?”

赵敖叹了口气: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子卿,我便与你交个底罢,如今荆州战事已起,都刺史正派军围攻晋之管城。中原若再生变乱,恐牵动前线大局。公侯之意,当此战事当头,后方还须相忍为国为上。”

议事堂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令声,整齐划一,透着肃杀。

王曜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良久,方缓缓道:

“余蔚在荥阳十年,苛政虐民,收容四方余孽,其心叵测。此番大败,已损动其根基,正是我等规复荥阳之时。若纵虎归山,日后必成朝廷大患。还请贤兄回禀公侯,王曜不才,愿请兵一万,趁其新败,东进荥阳,为朝廷除此毒瘤。”

赵敖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却摇头道:

“贤弟所言,我岂不知?然公侯有令:荆州战事方启,中原务必维稳。余蔚既已上表请罪,朝廷当示以宽仁。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公侯亦都督荆州诸军事,都刺史若在管城战事不利,于公侯声望亦有损。此刻再生枝节,实非明智。”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

左肩伤处剧痛传来,如针扎火燎。

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颍川士卒涣散的目光,听见他唤“阿母”的微弱声音。

数千将士的性命,上千人伤残,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

尹纬在旁轻咳一声,缓声道:

“赵长史,余蔚虽败,然其郡兵尚存数千,若怀恨在心,日后难免再生事端。不若令其交出挑拨首恶,裁撤郡兵半数,另遣干员佐理郡务。如此,既全朝廷体面,亦防后患。”

赵敖沉吟片刻,颔首道:

“尹主簿此言甚妥,某回洛阳后,当禀明公侯,请朝廷下旨申饬余蔚,令其裁兵谢罪。”

话至此,已是定论。

王曜睁开眼,眸中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

“既如此,王曜遵令。”

赵敖起身,郑重一揖:

“子卿深明大义,愚兄代公侯谢过。战事伤亡抚恤、军功赏赐,郡府可具文呈报,公侯定会全力支应。”

王曜还礼:“有劳长史。”

赵敖告辞,王曜亲送至关门外。

临上马前,赵敖忽然回身,低声道:

“子卿,你此番以少胜多,大破余蔚,威震河南。公侯虽未明言,心中实是赞赏。只是……眼下时局微妙,有些事,急不得。我此番去荥阳,定会严厉申斥于他,让那厮再不敢对你使绊!”

王曜默然颔首。

赵敖翻身上马,三十余骑亲卫簇拥着,沿官道向东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王曜立在关门前,望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秋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左肩细布下又有血渍渗出,在青色绢帛上洇开暗红。

“府君,回关罢。”尹纬轻声道。

王曜转身,却见耿毅、连霸、李成等将已聚在门内,个个面带兴奋。

桓彦、郭邈、许胄立在稍远处,神色平静,眼中也有探询之意。

“府君!”

连霸大步上前,抱拳道:

“赵长史如何说?咱们何时挥师东进,踏平荥阳?”

李成也按捺不住:

“余蔚那扶余狗新败,正是丧胆之时。此番东进,末将愿请为先锋!”

众将目光灼灼,皆望向王曜。

王曜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各幢各队: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收兵回成皋。”

关门前顿时一片死寂。

连霸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回成皋?府君,这是为何?如今形势大好!他娘的这不是误事吗?!”

李成也急吼吼道:

“余蔚主力已溃,荥阳空虚,正是天赐良机!平原公为何不许我等东进?”

王曜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见他二人还敢当面质疑自己,当即勃然大怒,目光如刀般扫过二人:

“我说退兵便退兵,军令如山,尔等敢抗命不成?!”

声如惊雷,掷地有声。

连霸与李成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跟随王曜日久,从未见他如此疾言厉色。

往日那个温文尔雅、遇事常与部将商议的年轻太守,此刻眉宇间竟透出一股凛冽威严,令人不敢逼视。

“末……末将不敢。”

连霸低头抱拳,声音干涩。

李成也慌忙躬身:

“末将领命。”

二人悻悻退下,背影透着不甘。

桓彦、郭邈、耿毅对视一眼,缓步上前。

尹纬与韩肃亦走近。

“府君。”

尹纬温声道:

“赵长史既来调和,已道不得已之苦衷。眼下退兵,非战之罪,乃时势使然。”

桓彦点头:“余蔚经此一败,短期内必不敢再生事端。我军可趁此休整练兵,巩固河南。来日方长,规复荥阳,未必没有机会。”

郭邈向来寡言少语,此刻亦开口道:

“连霸和李成,就是那德性,求战心切,府君不必动怒。”

王曜闭目,深吸数口气,胸中翻涌的郁愤渐渐平复。

再睁眼时,神色已缓和许多:

“是我失态了。”

他望向东方,声音低沉:

“赵长史言,荆州刺史都贵已出兵围攻晋之管城,战事已起。中原若再生乱,恐牵动前线大局。且余蔚已上表请罪,推诿于那已阵亡的郡尉余嵩。平原公之意,当此战事当头,须相忍为国。”

尹纬捻须沉吟:“都贵新拜荆州刺史,自欲立威建功。平原公都督荆州诸军事,都贵若战事不利,于公侯声望确有损伤。此时中原维稳,亦是情理之中。”

韩肃此时忍不住叹道:

“只是可惜了府君方才在俘虏营中那番布置……那些荥阳伤兵回去后,本可动摇余蔚军心。如今退兵,这番攻心之策,恐要打些折扣了。”

尹纬闻言却笑了:“韩县令此言差矣,府君今日仁德,那些俘虏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纵使他们归去后,余蔚严密封锁消息,然人心如水,岂是能全然堵住的?今日种下的种子,来日必会发芽。这步棋,长远看,绝不白费。”

韩肃恍然,看向王曜的目光更添敬佩。

王曜转身,面向关内。

校场上,医官仍在忙碌,伤者的呻吟随风飘来。

远处,士卒们正在收敛同袍遗骸,用麻布仔细包裹,整齐排列。

“阵亡者,厚加抚恤。伤残者,郡府供养终身。”

王曜一字一顿:

“这是我王曜给他们的承诺,纵倾尽府库,亦不食言。”

众人肃然。

“景亮。”

王曜看向尹纬:“抚恤章程,你来拟定。阵亡者家属,每户给粟五十石,钱三十贯,免赋三年。伤残者,视伤势轻重,月给粮米,至终老。”

“在下明白。”尹纬郑重应下。

“士彦。”

王曜又对桓彦道:

“大军回成皋后,洛塬大营不可松懈。各幢各队照常操练,尤其要演练攻城拔寨之术。”

桓彦眼中精光一闪:

“府君放心,末将省得。”

“许幢主。”

王曜看向一直静默不语的许胄。

“弓弩手此番表现上佳,我以火箭攻敌,亦须防敌以此攻我。回营后,你与工匠们商议,研制可防火箭的器物,以备将来。”

许胄抱拳领命:

“诺。”

王曜又对耿毅道:

“此番县兵与新军混编,初显成效。但阵型转换仍有滞涩。回成皋后,仍需要加紧操练,务必在与县兵的配合中能如臂使指。”

“末将领命!”耿毅肃然。

最后,王曜望向韩肃:

“韩县令,巩县县兵此番伤亡几何?”

韩肃忙道:“阵亡二十九人,伤八十九人。下官已登记造册,抚恤事宜,绝不敢怠慢。至于那些俘虏伤兵……下官会按府君吩咐,愿留者编册,愿归者发给口粮。”

王曜颔首:

“有劳了,那些俘虏,你告诉医官,用药不必吝啬。他们多是被胁迫的穷苦人,既已放下兵刃,便当以人道待之。”

“下官遵命。”韩肃深深一揖。

……

王曜回到关楼时,日已近酉时。

秋阳西悬,将关墙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立在窗前,望着校场上井然有序的善后场面,目光深沉。

“何队主。”王曜唤道。

何莽从墙头快步下来,单膝跪地:

“府君有何吩咐?”

王曜扶起他:“明日大军回成皋,虎牢关仍交由你把守。关内驻军补足到三百人,箭矢、擂石、粮秣,我会让杨县令尽快拨付。”

何莽抱拳:“末将必竭诚守关,不负府君重托!”

“余蔚新败,短期当不敢再犯。然那些马贼、水寇仍流窜在外,不可不防。”

王曜沉吟道:“关前斥候,每日派出,不得懈怠。若有异动,即刻飞马报我。还有,那些俘虏伤愈后,愿归乡者,任其自去,不可阻拦。”

“诺!”何莽应得斩钉截铁。

王曜又叮嘱几句关防细节,这才转身,望向西方。

成皋的方向,秋野苍茫,远山如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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