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文华殿对 碧海丹心(1/2)
腊月二十五,京师。
辰时一刻,奕帆已回至镖局。
今日巳时要面圣,他特意换上了一身伯爵朝服:
绯色罗袍绣云雁,腰束金荔枝带,头戴七梁冠,手持象牙笏板。
刘一舟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为爵爷整理衣冠。
“爵爷,今日面圣,据说不少大人都过去了,恐怕……”刘一舟欲言又止。
奕帆对着等身镜,将冠带扶正,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咱们在南疆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明处,不怕人查。”
话虽如此,当他走出房门,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时,心中仍是一凛。
这紫禁城的雪,比绍兴冷得多,也比南疆的雪沉得多。
辰时五刻,奕帆来到午门。
随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踏着清扫过的青石御道,往文华殿而去。
雪后的紫禁城银装素裹,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檐角兽吻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不时有太监、宫女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文华殿位于紫禁城东南,是皇帝日常召见臣工、处理政务之所。
殿前庭院中,几株老松披着雪衣,虬枝如铁。
殿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锦衣卫,按刀肃立,眼神如鹰。
“三亚陵水伯奕帆,奉召觐见……”殿前太监拉长了声音。
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龙涎香和墨香。
奕帆深吸一口气,迈步入殿。
文华殿内,地龙烧得极暖,与殿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御案之后,身穿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瘦,眼神深不可测。
这位在位二十二年、已近十年不上朝的皇帝,此刻却亲自坐镇文华殿,可见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御案左侧,站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手持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右侧则是内阁首辅赵志皋,这位七十岁的老臣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此刻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殿中两旁,分立着数位重臣:
兵部尚书石星,年约六十,面容刚毅,是朝中主战派的中坚;
兵部右侍郎李化龙,五十出头,精明干练,曾参与宁夏平叛;
锦衣卫指挥使周家庆,四十来岁,鹰视狼顾,一看便是酷吏;
还有三位御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邹元标、右佥都御史顾宪成、监察御史李三才,皆是清流领袖,以敢言直谏闻名。
这阵容,分明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奕帆心中雪亮,面上却不露声色,趋步上前,在御案前三丈处跪倒道:“臣奕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万历皇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奕帆起身,垂手侍立。
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如箭般射来……
有审视,有敌意,有好奇。
“奕卿……”
万历皇帝开口了,道:“朕听闻你在南疆做得不错。
鹤浦、琼州、东番,如今是何光景?”
来了。
奕帆心中一定,朗声道:“回禀陛下,托陛下洪福,三地建设皆有进展。”
他先从鹤浦说起,道:“鹤浦岛自万历十九年开建,如今已成集镇。
有房屋四千余栋,工厂八座,学校三所,港口一座,常住人口三万余人。
玻璃、水泥、棉布等物产,除自用外,亦销往沿海各埠,年纳商税三十万两。”
“三万多人?”
石星忽然插话,道:“堪比一个下县了。
奕爵爷,这三万多人从何而来?”
“回尚书大人。”
奕帆不卑不亢,道:“多是北方流民。
山东、河南连年灾荒,百姓南迁求生。
臣在鹤浦开荒垦田,建厂招工,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些人在鹤浦有屋住,有工做,有饭吃,每年还可给老家捎些银钱,接济亲人。”
李三才冷哼一声道:“说得轻巧!
三万多流民聚集一岛,万一有变,如何控制?
此乃取乱之道!”
奕帆转向这位御史,平静道:“李御史可知,这些流民在老家时是何光景?
草根树皮都吃尽,易子而食亦不鲜见。
到了鹤浦,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月可挣四五两银子,孩子还能上学识字。
敢问御史,这般日子,他们会‘有变’吗?
他们只怕变了,就没了这好日子。”
“你……”李三才被噎住。
邹元标接口道:“即便如此,私聚流民,擅开海禁,已是违制。
更遑论臣听闻,你在鹤浦私造大船,训练水师,还建什么‘海军学院’!此乃僭越!”
奕帆心中冷笑,面上却诚恳道:“邹御史所言不差,臣确实造了些船,也练了些人。
但皆为保境安民,绝无二心。”
他从袖中取出两卷图纸,双手奉上道:“此乃臣在鹤浦所造火器图纸,请陛下御览。”
张诚走下御阶,接过图纸,展开在御案上。
万历皇帝俯身细看……
那是卡隆炮和前膛燧发枪的构造图,线条精细,标注详尽。
“此炮名曰卡隆炮……”
奕帆解释道,“射程一百六十丈,用于港口防御。
此枪为前膛燧发枪,比火绳枪射速快,哑火率低。
臣造这些,实因南海海盗猖獗,倭寇不时侵扰。
去岁有海盗袭扰琼州,幸得炮台击退。
若无这些火器,臣的港口、工坊,早被洗劫一空了。”
石星眼睛一亮,凑近细看图纸道:“这炮管如此之短,竟能射一百六十丈?”
“原理不同。”
奕帆简略解释,道:“此炮膛压高,弹道低伸,专打船只。”
一直沉默的周家庆忽然开口,声音阴冷道:“奕爵爷好口才。
不过,锦衣卫收到的线报,可不是这般简单。”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道:“陛下,据查,奕帆在鹤浦所造之船,皆按战船规制,可载炮二十四门;
所谓‘海军学院’,实为军校,教授水战、炮术、兵法;
更有甚者,其工厂中竟有女子做工,学堂中竟有女子为先生!
纲常败坏,莫此为甚!”
这话如石投水,殿中顿时哗然。
顾宪成厉声道:“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工同酬,成何体统!
《女诫》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奕爵爷这是要悖逆圣人之教吗?”
奕帆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最难的一关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万历皇帝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道:
“陛下,诸位大人,奕帆有一问:
若诸位家中姊妹、女儿,因家道中落,无依无靠,是愿意她们饿死,还是愿意她们凭手艺挣口饭吃?”
殿中一静。
“臣在鹤浦,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
奕帆声音渐沉,道:“丈夫死于海难,父亲亡于饥荒,孤苦无依,若不做事,便只能卖身或饿死。
臣让她们进工厂,纺纱织布,每月挣四五两银子,足以养活自己,还能供养父母弟妹。
她们凭双手吃饭,堂堂正正,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女子为先生!
臣在鹤浦办学,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入学。
有些女童聪慧,学得好,臣便让她们留下,教更小的孩子识字算数。
她们教得认真,孩子学得快,这又有何不可?”
“诡辩!”
邹元标怒道,“男女有别,自古皆然!
你让女子与男子同工同读,乱了纲常,坏了风化!”
“纲常?”
奕帆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道:“邹御史,当你的女儿快要饿死时,纲常能给她一口饭吗?
当你的姊妹无依无靠时,风化能给她一件衣吗?”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道:“陛下,臣在南疆所做一切,只为两个字:活人。
让流民有活路,让女子有生计,让孩子有书读。
若这也有罪,臣……无话可说。”
殿中死寂。
只有地龙炭火的噼啪声。
良久,万历皇帝缓缓开口道:“奕卿之心,朕知矣。”
这话一出,周家庆和三位御史脸色都是一变。
但皇帝话锋一转道:“然私练水师,私造火器,终是违制。
念你初衷为保境安民,朕不予追究。
但从今往后,鹤浦水师不得超过五百人,战船不得超过十艘。
所有火器制造,需报兵部备案。”
“臣遵旨。”
奕帆躬身。
心中却暗忖:十艘船,五百人……正好。
就在这时,他忽然再次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奏请。”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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