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最后的凝视(1/2)
1905年的初冬,格丁根的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低低地压在老城的屋顶上。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枯死的落叶和尘土,抽打着一切裸露在外的物体,发出凄厉的、永无休止的哀嚎。莱纳河再次封冻,河面覆盖着一层肮脏的、凹凸不平的冰壳,了无生机。世界仿佛提前进入了永恒的沉寂,万物凋零,等待着被深埋于积雪之下。
北街那间阁楼里,时间已然失去了流逝的意义。这里的光线永远是昏暗的,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厚重的窗帘几乎从未完全拉开,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得如同怜悯般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堆积如山的书籍和稿纸的轮廓,如同一个个沉默的、悲伤的墓碑。空气凝滞、冰冷,浓重地混合着久病卧榻特有的酸腐气息、各种毫无作用的药水散发的苦涩,以及一种……逐渐逼近的、属于死亡本身的、空洞的气味。
艾莎·黎曼的生命,已然走到了终点。她的身体,这具与病魔搏斗了二十多年的“琉璃之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进入了不可逆转的衰竭期。她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一种深度的昏睡,或者说,是一种意识与肉体逐渐剥离的、模糊的弥留状态。清醒的时刻变得极其短暂,如同风中残烛最后几下微弱的、不规则的火苗跳动。
她的形骸,已经消瘦到了一种触目惊心的、非人的程度。躺在蓬松的枕头和被褥里,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像是一具被孩童随意丢弃的、用旧布和枯骨扎成的玩偶。皮肤是一种可怕的、半透明的蜡黄色,紧紧地、毫无弹性地包裹着高耸的颧骨、凹陷的眼窝和清晰得如同刀刻般的下颌骨轮廓。她的嘴唇干裂、苍白,微微张开着,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弱、浅促、时而伴有长时间停顿的呼吸节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汲取一丝微薄的空气,每一次呼气都漫长而艰难,带着肺部积液那种不祥的、细微的咕噜声和嘶嘶的杂音。
她的手,那双曾经能画出精妙几何图形、写下流畅数学推导的手,如今如同干枯的鸟爪,苍白、冰凉,指关节异常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其下青紫色的、几乎不再流动的血管,无力地搭在身侧的毯子上,连最轻微的颤动都已消失。
她已经完全无法握笔了。与外部世界最后的、有意识的联系,也即将被切断。数学,这个曾经让她燃烧、让她飞翔、也让她承受无尽孤独的领域,此刻不再是需要主动探索的疆域,而变成了她维系最后一丝意识清醒、对抗死亡恐惧与肉体痛苦的唯一镇静剂,是她灵魂在沉入永恒黑暗前,所能抓住的最后一缕熟悉的光。
在偶尔一次极其短暂的清醒间隙,她的目光会变得异常清澈,尽管那清澈是如此的虚弱,仿佛随时会熄灭。她会用尽全身力气,将视线投向一直守候在床边的女仆罗娜。罗娜是一位善良而沉默的农村妇女,不识字,更不懂数学,但她拥有一种源自本能的、深厚的同情与耐心。她能从艾莎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转动和微弱的唇形中,读懂她最后的需求。
艾莎的目光,会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向床头柜上那几本她最为珍视的、书脊磨损严重的典籍——欧拉的《无穷分析导论》,高斯的《算术研究》,还有她父亲黎曼那几篇重要论文的合订手抄本。
罗娜明白了。她会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典籍搬到床边的椅子上,用围裙擦干净手,然后翻开书页。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但她认识字母,能磕磕绊绊地、一个一个词地读出声来。她的声音是粗粝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没有任何韵律可言的,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成了连接即将消逝的灵魂与永恒真理之间的、唯一一座摇摇欲坠的桥梁。
“设……函……数…… f(x)……” 罗娜的声音缓慢而迟疑,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可表示为……一……个……幂……级……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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