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白骨架。(2/2)
然后……
第一个炸开了。
不是炸,是碎。皮肉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向四面八方迸溅,那些颗粒在半空中还亮着,像无数只萤火虫,然后慢慢暗下去,落在地上,落进那些根须钻出的洞里。
碎完之后,那里只剩一具骨架。
白骨架。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二个也炸了。
第三个。
第四个。
二十几个,一个一个炸开,皮肉碎成光点,光点落进地底,只剩骨架,白骨架,密密麻麻站在坡道口,堵住那条路。
栓柱看着那些骨架。
每一具都在动。
不是动,是抖。骨节和骨节之间在抖,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像无数颗牙齿在打颤。
它们在冷。
那些皮肉没了,骨头还活着,还在冷。
“栓柱哥。”大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走不了了。”
栓柱回头。
大牛站在那,那些根须已经缠到他胸口了。他低头看着那些根须,看着它们钻进自己皮肉里,看着那些钻进去的地方渗出血珠,看着那些血珠顺着根须往下流,流进地底,流进那只眼看不见的地方。
“牛儿。”他脚底那个声音又响了,“别怕,娘在这。”
大牛没说话。
他看着栓柱,看着丽媚,看着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看着那巨根上已经闭上的那只眼。
“栓柱哥,”他说,声音很平,“我娘喊我好多年了。”
栓柱走过去。
大牛摇摇头。
“你别过来。你过来也没用。那些根须——”
他没说完。
因为栓柱已经蹲下来,扯住那些根须,一根一根往外拔。根须断了,血涌出来,涌得满地都是,涌得那些发白的根须都染红了。
“栓柱哥!”
栓柱没停。
他拔了十几根,几十根,拔到那些根须短了又长,长了又断,拔到他掌心的血流得更多,滴在地上,渗进地底,渗进那只眼看不见的地方。
大牛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栓柱哥,”他忽然说,“你左手上那道纹,到头了。”
栓柱低头看。
那道蓝纹已经蔓延到他肩膀,从肩膀往下,沿着脊背,一路往下,往下,往下——
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大牛问。
栓柱没答。
“那是你爹。”大牛说,“那是你爹在你身上留的印。他死的时候,把最后那口气吐你身上了。那口气里有他这辈子最后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
栓柱抬起头。
大牛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又转,没转出来。
“他死的时候,就看着你。看着你被抱走,看着你往外走,看着你走远了,看不见了。他那口气追不上你,就留你身上了。留了几百年,等着你来。”
栓柱没说话。
他站起来。
大牛还在往下陷,陷到脖子了,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栓柱哥,”他说,“我娘喊我呢。”
栓柱看着他。
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看着他的脑袋慢慢沉下去,沉进那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肉里。
沉下去之前,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走吧。”他说,“你还有事。”
那颗脑袋不见了。
栓柱站在原地。
丽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次不是飘,是抖——
“栓柱哥。”
栓柱回头。
丽媚站在那,站在那些根须还没长到的地方。她没看那些根须,没看那些骨架,没看那巨根上已经闭上的眼。
她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碎石。
那块碎石在发蓝光。
不是黄光,是蓝光,和栓柱左手上那道纹一样的蓝光。
“我娘……”她抬起头,“我娘在喊我。”
栓柱走过去。
丽媚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别过来,我——”
她没说完。
因为她脚底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张开——像一张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
肉。
她低头看着那些肉,看着那些从肉里钻出来的发白的根须,看着那些根须缠上自己的脚踝,缠上自己的小腿,缠上自己的膝盖。
“栓柱哥。”她说。
栓柱冲过去。
但那些根须太快了,已经缠到她腰了,缠到她胸口了,缠到她脖子了。
她看着栓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又转,终于转出来了——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那些根须上。
“我娘喊我二十年了。”她说,“我得去了。”
栓柱扯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冰。
“栓柱哥,”她说,声音越来越轻,“你松开吧。你还有事。”
栓柱没松。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左手上那道已经蔓延到肩膀的蓝纹,看着他腰间那个已经不再挣扎的皮囊。
“我娘在底下等我呢。”她说。
她抽回手。
沉下去了。
沉下去的时候,她一直在看着他,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那些暗红的肉合拢,把她那张脸盖住。
栓柱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那些根须又开始长,从他脚边绕过,从他身边爬过,爬向那条坡道,爬向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
他低头看自己腰间那个皮囊。
冰髓不动了。
那张脸也不往外挤了。
就那么贴在皮囊上,隔着那层皮,看着他。
栓柱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看着他。
很像。
眉眼像,鼻子像,嘴像。
像他每天早起照水时看见的那张脸。
只是老了。
老了几百年。
老了不会动。
栓柱把皮囊解下来,放在地上。
皮囊里的东西动了动,没出来。
“你不是要找仇人吗?”栓柱说。
那东西没动。
栓柱站起来,往前走。
走向那巨根。
走向那只已经闭上的眼。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那些根须,踩着那些从地底渗上来的黄光,踩着自己脚底传来的、一声一声的——
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就在他脚底,就在他前面,就在那只已经闭上的眼后面。
栓柱停下来。
那只眼又睁开了。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白,慢慢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扫过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扫过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根须,扫过那个放在地上的皮囊。
最后停在栓柱身上。
栓柱与那只眼对视。
“你说的对。”那只眼说,“我是人。是无数人。是那些被赶进来的人。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是那些死在半路、死在洞里、死在根须上的人。”
“但我也不是人。”
“我是他们想回去又回不去、死了都闭不上眼的东西。”
“我是他们最后那口气。”
“我是他们最后那眼。”
“我是他们最后那声——”
它停了一下。
“来。”
栓柱听着那个字。
那个从他脚底传来的字。
那个穿过岩层、穿过那些根须、穿过他脚底的骨头、直接震在他脊椎上的字。
“那不是你爹喊你。”那只眼说,“那是所有死在这的人,一起喊你。”
“喊你做什么?”
“喊你往前走。”
“往前走做什么?”
那只眼眨了眨。
这次眨眼很慢。
慢得像在等什么。
慢得像在等他说出那个答案。
栓柱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只眼看着他。
他又走了一步。
那只眼还在看他。
他走到那巨根跟前,抬手,按在那只眼上。
那只眼没闭。
就那么睁着,让他按着。
他掌心的碎石烫进哪只眼里,烫出嗤嗤的响声,烫出白烟,烫出……
一股焦臭。
像烧焦的骨头碾成的粉末。
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栓柱没松手。
他就那么按着,按着,按着……
直到那只眼开始流泪。
不是一滴一滴,是流,像泉水一样流,透明的液体顺着那巨根的纹路往下淌,淌在地上,淌进那些根须钻出的洞里,淌进更深的地下。
那些液体落地的地方,地面裂开了。
不是张开,是裂开……真正的裂开,像地裂,像地震,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出来。
栓柱低头看。
那些裂开的地方,有东西在往上爬。
不是根须。
是手。
是无数只手。
白的,干枯的,骨头都露出来的手,从那些裂缝里伸出来,扒着地面的边缘,拼命往外爬。
栓柱看着那些手。
那些手也在往上看。
看着他。
看着那巨根。
看着那只还在流泪的眼。
然后……
一个声音从地底传来。
不是那只眼的声音。
不是那些发光人的声音。
不是那些根须的声音。
是无数人的声音,同时说话,同时哭喊,同时……
喊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从地底涌上来,从那些裂缝里涌上来,从那些伸出来的手里涌上来,震得整个穹窟都在抖,震得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都在晃,震得那巨根上那只眼……
闭上了。
栓柱听见那个字。
听得很清楚。
那个字是……
“走。”
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