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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分明是没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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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爱才心切,臣等理解,然规矩既立,当共遵之,方能取信于朝野,使政令畅通,无有偏私。”

柳如云紧接着开口,声音清冷:“狄大人所言极是。章程乃太上皇、陛下、太后与诸位臣工共定,旨在避免专断,求取至公。高谦之功,可赏金帛,可加散官,或调任繁要州府刺史。

然观察使之职,关乎一道吏治民生,仓促特旨任命,未经评议,恐难服众,亦恐高刺史本人,遭人物议,反为不美。”

赵敏这次也站在了狄仁杰和柳如云一边,她说话更直接些:“陛下,军中任命一卫大将军,尚需兵部合议,陛下裁夺。观察使掌一道监察,职权更重,岂可因一人之功,而废朝廷之制?

此例一开,往后他人效仿,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李弘听着这些或委婉或直接的反驳,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燃烧。

他强压怒气,沉声道:“诸位爱卿之言,朕岂不知?然高谦之功,非比寻常!汴州危若累卵,是他身先士卒,稳住了人心,保住了大堤!

此等干才,正当重用,以激励天下!事急从权,岂可一味拘泥成法?朕身为天子,难道连提拔一个功臣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他看向珠帘:“母后,您以为呢?高谦之才,您亦知晓。此次抗灾,后方调度得力,前方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局面。难道酬功励能,也有错吗?”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传来武媚娘平静无波的声音:“皇帝所言,高谦有功,当赏,此言不谬。”

李弘心中一喜,以为有转机。

但武媚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然,赏需有度,拔擢需合制。功是功,职是职。酬其功,可厚赏金帛,荫其子弟,甚至擢其品阶。

然河北道观察使之职,非酬功之具,乃系一方治乱之重器。此等要职,不经廷推,不付公议,仅凭中旨特授,恐开侥幸之门,启纷争之端。

今日因功可特旨授观察使,明日他人是否亦可因亲、因贿、因幸而求特旨?长此以往,朝廷名器,成何体统?章程制度,又有何用?”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得上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也敲在李弘的痛处。

“皇帝有知人之明,固然是好事。”武媚娘继续道,声音透过珠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然一人之智,不如众人之谋。廷推之制,正在于集众人之智,避一人之失。

高谦是否适任观察使,可付廷推,若果然众望所归,再行任命不迟。何必急于一时,徒惹非议,又坏规矩?”

“规矩,规矩!”李弘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上因激动而有些发红,“在母后心中,是不是只有规矩,没有人情,没有变通?没有朕这个皇帝的权威?!”

“陛下的权威,正在于维护朝廷法度,而非破坏它。”武媚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若陛下可因一事而废法,则他人亦可效仿。法将不法,国将不国。届时,陛下的权威,又该立于何地?”

“你!”李弘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珠帘后那个模糊却无比坚定的身影,又看看的无力感和被孤立感攫住了他。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规矩”、“制度”为名,将他紧紧束缚。

而这网的编织者,正是他的亲生母亲!

“陛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仁轨,此时缓缓开口,他年纪最长,语气也最是和缓,但话里的意思却同样明确,“老臣以为,太后与柳相、狄大人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

朝廷设议政堂,立章程,本为杜渐防微,使政务清明。高谦之功,确应重赏,不若先加其爵禄,调任一大州都督,历练一番。若果然大才,日后廷推观察使,水到渠成,岂不更美?”

连刘仁轨也这么说!李弘知道,大势已去。

内阁重臣,除了个别如崔咏者,几乎都站在了太后一边,理由冠冕堂皇,为了规矩,为了制度。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冰冷。这就是父皇留下的“好东西”!一个把他这个皇帝也关进去的笼子!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但李弘一方势单力薄。

最终,议政堂以“程序不合,宜付廷推”为由,正式驳回了皇帝的特旨任命。诏书被退回,狄仁杰坚持不在上面副署用印。

散朝后,李弘几乎是冲回了紫宸殿。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那份被退回的诏书就摊在御案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

他盯着那份诏书,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抓起来,狠狠地揉成一团,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懑和挫败都揉碎在里面。纸团粗糙的触感硌着他的掌心。

但过了片刻,他又慢慢地,一点点地将那纸团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看着上面自己亲笔写下的“特旨擢升”那几个字,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他将抚平后的诏书草稿,锁进御案下的一个密匣里。那里面,还躺着另一份东西,那是很久以前,联名弹劾太后干政的那些奏章副本。

皇后王氏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皇帝对着密匣出神的背影。

她轻轻走过去,将羹放在桌上,柔声道:“陛下,忙碌了一上午,用些羹汤吧。朝政再烦,也当顾惜身子。”

李弘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皇后,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憋屈?”

王氏吓了一跳,忙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少年英主,此次亲临黄河,平定水患,万民称颂……”

“万民称颂?”李弘打断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那又如何?朕连想提拔一个自己看中的人,都做不到。事事要议,处处受制于母后。”

王氏不敢接这话茬,太后与皇帝之间的龃龉,她隐约知道,但从未敢置喙。

她只能劝道:“陛下息怒。或许……或许母后和诸位大人,也有他们的考量。规矩立下了,总是要守的……”

“居然连你也这么说!”李弘忽然烦躁起来,挥手将桌边的羹碗扫落在地。

“咔嚓”一声,瓷碗碎裂,羹汤洒了一地,也溅湿了王氏的裙角。

王氏脸色一白,跪了下来:“臣妾失言,陛下恕罪。”

看着妻子惊惶跪地的样子,李弘满腔的怒火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空洞。

他挥挥手,声音沙哑:“不关你的事。是朕……心情不好。你下去吧,让朕静静。”

王氏不敢多言,默默收拾了碎片,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李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孤立,无边的孤立感包裹着他。前朝,母后和大臣们用“规矩”捆着他。后宫,连皇后也不能理解他。他能信任谁?依靠谁?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他猛地睁开眼。他是皇帝,是大唐的天子!他不能被困死在这“规矩”里。

几天后,皇帝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甚至主动提出,为了庆贺抗灾初步成功,也为了展示皇室和睦,要在宫中举办一次家宴,邀请太上皇、皇太后,以及诸位兄弟姊妹一同参加。

旨意传到贞观殿时,李贞正在逗弄两岁的小儿子李明。小家伙摇摇晃晃地扑到他怀里,咯咯直笑。

听完内侍的禀报,李贞摸了摸李明柔软的头发,对旁边正在看书的武媚娘笑道:“弘儿这是想缓和气氛?难得他有这份心。家宴也好,一家人是该多聚聚。”

武媚娘放下书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陛下有心了。你去回话,说本宫知道了,届时会准时赴宴。”

内侍退下后,慕容婉从屏风后转出,她方才似乎在整理一些卷宗。她走到武媚娘身边,低声禀报道:“太后,有件事……妾身觉得有些蹊跷。”

“说。”

“陛下身边那几名最得用的内侍,这几日,出入永兴坊、崇仁坊几家府邸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不少。”

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几处,似乎是……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在洛阳几处别业,还有……韩王府长史,也去过两次紫宸殿偏殿。”

武媚娘抬起眼,看向慕容婉:“韩王府?李元嘉?”

“是。”慕容婉点头,“虽然都是寻常走动,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免让人多想。”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光滑的书页上轻轻划过。

“知道了。”她只说了一句,便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慕容婉看到,太后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的字上,而是投向了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藏着看不透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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