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是时候“站队”了(1/2)
皇帝李弘在皇太孙满月宴上那番“醉话”,在洛阳的权力圈子里悄然扩散。
有人暗自揣摩圣意,觉得皇帝对太后干政已生不满,是时候“站队”了;有人冷眼旁观,认为陛下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也有人嗅到了更深层的危险气息。
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韩王府依旧平静,只是门外的“护卫”似乎更多了些。
越王府内,李贤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图纸和模型里,对西域工坊的规划越发详尽,苏琬偶尔提出些运输或材料方面的实际问题,夫妻二人颇有共同语言,似乎外界风雨与这方小天地无关。
然而,表面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一场更大的风暴,随着永兴五年科举的临近,被皇太后武媚娘亲手点燃。
五月初一,大朝会。皇帝李弘端坐龙椅,脸色平静地听着各部院奏事。当轮到太后垂帘听政、代行批阅奏章之权时,内侍省首领太监用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了皇太后的一份正式奏章。
这是李贞退位时与内阁、皇帝共同议定的制度,涉及重大人事、军事、财政,需太后用印或副署。
这份奏章并非寻常问安或具体事务请示,而是一份关于改革科举取士制度的系统建议。奏章由内阁首辅、户部尚书柳如云代为呈递,但其中观点之犀利,措辞之大胆,令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奏章开篇直指当前科举之弊:“近岁取士,多重诗赋华彩、经义记诵,而轻实务干才。及第者,或长于藻饰,或工于记问,然临民治事,多迂阔不达时务,空谈误国,实干乏人。此非国家设科取士之本意也。”
紧接着,太后提出三条具体革新建议:
其一,进士科考试,大幅提高“实务策论”分值比重。考题须紧扣当前国计民生之急务,如河工水利、钱粮转运、边防备警、刑狱讼案、劝课农桑等,要求士子结合经典,提出切实可行之策。
相应降低纯粹诗赋创作与经义默写的分值,使其回归“以文观才、以经明理”的辅助地位。
其二,殿试环节,应由皇帝、太后、内阁重臣及六部堂官共同参与,现场出题、面试。不仅考文章,更要考察士子之仪表、言辞、逻辑及应变之能,重点在于“观其器识,察其能否”。
其三,提高“明算”、“明法”、“明医”等专科之地位。对其中式者,授官品阶、升迁通道,当逐渐与进士科出身者看齐,以示朝廷“重实学、用专才”之导向。
甚至可考虑,对在地方治理、工程建设中有突出表现的吏员,经考核举荐,可获直接参加殿试之资格,打破“唯科举是途”的僵化局面。
奏章最后,武媚娘以太宗皇帝“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名言作结,但笔锋一转:“然‘英雄’之谓,岂独擅文墨、工词章者耶?通晓律法,可明刑弼教;精于算学,可理财富国;熟稔百工,可利民强兵。
今陛下嗣统,励精图治,正当广开才路,使野无遗贤,则天下英雄,无论文武农商,皆乐为陛下用矣!”
大殿之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旋即,“轰”的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炸开了锅!
“荒谬!此议断不可行!”一声苍老却激昂的怒吼响起。出列的是礼部右侍郎,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咏。他年近六旬,须发花白,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发颤:
“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自有成法!诗赋以观其才情,经义以考其学问,此正途也!若依此议,重实务而轻经义,岂非引导士子弃圣贤之道而逐锱铢之利?
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国将不国!太后深居宫闱,岂可妄改国家根本大法?臣恳请陛下,驳斥此议,以正视听!”
崔咏是山东士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一发声,立刻引来了众多附和。
“崔侍郎所言极是!经义乃修身治国之根本,诗赋乃陶冶性情之雅事。若只看重实务,与刀笔吏、商贾何异?此乃舍本逐末!”
“太后提及专科与进士科平等,甚至擢拔胥吏,更是骇人听闻!士农工商,各有其分。胥吏者,杂流也,安能与清流进士同列?此例一开,官制淆乱,贵贱不分,朝廷体统何在?”
“变更祖制,动摇国本!臣等万万不敢奉诏!”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大多出自世家背景或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他们脸色涨红,言辞激烈,仿佛武媚娘的建议不是在改革科举,而是要掘了他们家的祖坟,断了他们的青云之路。
然而,也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臣以为,太后之议,颇有见地。”一个沉稳的声音压过了嘈杂。众人看去,是刑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狄仁杰。
他出列,神情平静,语气却坚定:“臣掌刑部多年,深知地方刑名之弊。许多进士出身之官员,初到任所,面对繁杂案牍、律例条文,往往束手无策,反要依赖熟悉刑名的胥吏、幕僚。
此非因其不学,实因所学非所用。若科举能引导士子关注实务,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狄大人说的是!”兵部尚书赵敏紧随其后,她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紫色尚书官服,更显干练,“兵部选将,亦重实战、通韬略,而非仅看弓马娴熟。治国同理,需通实务之才。
太后建议提高‘明法’、‘明算’等科地位,正可弥补进士科之不足。至于从有实绩之吏员中选拔人才,前朝亦有‘制举’、‘荐举’之例,并非毫无成法可循。关键在于选拔得人,而非拘泥于出身。”
“臣附议。”工部尚书阎立本也站了出来,他说话慢条斯理,却自有分量,“将作监、工部近年诸多工程,如关中水渠修缮、洛阳新宫营造,皆赖精通算学、营造之专才。
若朝廷能更重视此类人才,给予进身之阶,何愁工程不固,技艺不精?”
支持改革的,多是狄仁杰、赵敏、阎立本这类实干派出身的官员,或是与李贞革新集团关系密切者。他们的声音虽然不如反对者那般众多和激昂,但理由扎实,切中时弊。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吵不休。一方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维护“圣贤之道”和“朝廷体统”;一方立足现实,强调“经世致用”和“广纳贤才”。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几乎要将含元殿的屋顶掀翻。
龙椅上的李弘,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他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臣子,目光扫过垂帘之后那模糊却挺拔的身影,心情复杂。
这份奏章,他事先看过。震惊之余,不得不承认,母后的眼光确实毒辣,直指当前科举乃至整个官僚体系的沉疴,选拔出来的人才,越来越脱离实际。
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道德文章张口就来,可真要他们去治水、理财、断案,往往抓瞎。
长此以往,朝廷运转必然出问题。母后的建议,若能实行,确实可能为朝廷注入新的活力,选拔出更多能干实事的人。
但是……
李弘的目光掠过激动得胡子乱颤的崔咏,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义愤填膺的官员。这些都是士林清议的代表,是维系皇权与庞大士大夫阶层关系的纽带。
若断然采纳母后之议,等于公然与这个阶层最核心的利益和价值观作对。他们会如何反弹?清议沸腾,甚至联合罢考?自己这个皇位,需要他们的支持,至少是表面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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