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虚实之道(2/2)
砍过来的刀又快又狠,结成的战阵严丝合缝,三五个人就能把一段城墙的守军搅得天翻地覆。
事后庄三儿骂了整整三天,说陶雅这老狗打仗跟做贼似的,虚虚实实、鬼影子一样,令人防不胜防。
刘靖当时也一样头疼。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波冲上来的是不是精锐。
每一波都不敢掉以轻心,每一波都要当成主攻来应对。
可人的精力总有穷尽的时候。
当你连续紧绷了十二个时辰之后,但凡松懈那么一瞬。
对面的刀就已经架到你脖子上了。
现在,刘靖活学活用,将这一招用在马殷身上。
当初那个连排兵布阵都搞不明白的兵家白丁,如今已经坐在帅帐里调度数万大军。
穿越之初,他打仗全靠一腔热血瞎撞。
外人都说刘靖用兵喜奇、好冒险,这话不假。
但那不是他喜欢冒险,而是他没得选。
兵力不够、家底单薄、处处被动,不行险就是等死。
可这几年间,大大小小几十仗打下来,从歙州守城到偷袭宣州,从血洗雷火寨到四路伐楚,每一仗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他一边打,一边学,一边琢磨。
每一个对手都是磨刀石。
最近刘靖已经很少亲自冲锋陷阵了。
不是怕死,是没必要。
他把更多的心思花在了排兵布阵、调度全局上。
从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猛将,逐渐蜕变成了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统帅。
而今夜,他要把当年陶雅教给他的那一课,原封不动地还给马殷。
病秧子咳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掀帘出了帐。
帐外的夜色里,驱丁营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铁器碰撞的响动。先登营的儿郎们已经开始换装了。
……
潭州。
南城城楼。
李唐蹲在城楼后面一处避风的墙根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把兜鍪摘下来搁在膝头。
兜鍪的内衬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散发出酸臭的味道。
攻城战打了七八天。
他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他是戴罪之身。
醴陵丢了一次,反攻又没打下来,马殷虽然没杀他,却把他调回城里守南城。
这份差事,说是将功折罪,实则就是把他绑在了城头上。
守住了,前过相抵。
守不住。
那就不用活着回来复命了。
所以他不敢睡。
白天攻城的时候,他披挂齐整站在垛口后面督战,嗓子喊哑了就拿令旗指挥。
滚木砸完了就搬石头,石头砸完了就让人拆城楼后面的废屋取砖。
他亲手杀了三个爬上城头的驱丁。
第一个是用长枪捅下去的,第二个是用横刀劈的,第三个……
第三个他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拿半截断枪柄戳进了对方的眼眶里。
那人惨叫着从城头上翻下去,摔在壕沟边的乱石堆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夜里也不消停。
宁国军每隔两三个时辰就擂一通鼓,有时候放几支火箭,有时候派小股驱丁摸黑摸到壕沟边上呐喊鼓噪,然后缩回去。
真正攻城的时候少,袭扰的时候多。
但你不知道哪一次是真攻、哪一次是假打。
所以每一次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城头上所有人都要爬起来,抄家伙趴到垛口后面严阵以待。
一个晚上折腾三四次。
折腾到后来,有些乡兵听到鼓声都不愿意动了。
靠着墙根缩成一团,任凭火长踢打叱骂,就是不起来。
不是不怕死。
是实在没力气怕了。
李唐闭了闭眼。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自己什么状态,他心里有数。
脑子已经开始发木了,应对也迟缓了半分。
前日有一支弩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他愣了整整两息才反应过来。
若是平时,他绝不至于如此迟钝。
一名亲卫端着碗稀粥蹲到他跟前。
“将军,喝口粥吧。釜底就剩这点了。”
李唐接过碗,粥是凉的,米粒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仰头灌了两口,把碗还回去。
亲卫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将军……您已经两日没合过眼了。”
李唐没吭声。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老亲卫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道:“将军,眼下宁国军刚鸣金退去,按这几日的章法,下一拨袭扰至少还有一两个时辰。”
他看了看李唐那双布满血丝、几乎已经聚不了焦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卑职说句不中听的话。守城是长久的事,不是一日两日便能了的。将军若是把身子熬垮了,南城这一段谁来扛?底下那些兵卒和乡兵,没了将军镇着,一盏茶的工夫就得散。”
“趁着这会儿消停,将军下去歇上一两个时辰。卑职们盯着,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来叫您。”
李唐半晌没有开口。
老亲卫说得在理,他心知肚明。
再这么熬下去,用不着宁国军来打,他自己就先倒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差点打了个趔趄。老亲卫赶紧伸手扶住。
“一个时辰。”
李唐竖起一根手指。
“只睡一个时辰。到时候不管有没有事,都叫我。”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扭头看着身后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队正。
“赵小五。”
那队正一愣,连忙上前叉手:“将军!”
“我下去歇一个时辰。这段城墙交给你盯着。”
李唐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出了事你先顶住。不许退,一步都不许退。等我来了再说。”
“听明白了?”
赵小五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稚气一下子绷紧了。
“卑职明白!”
李唐把兜鍪交给亲卫,一步三晃地下了城楼,穿过几条昏暗的巷子,回到了临时征用的那间小院。
院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没点。一个老仆蜷在门槛边打盹,听到脚步声惊醒了,手忙脚乱地去找火镰。
“不必点灯。”
李唐摆了摆手。
他连靴子都没脱,和衣倒在了硬邦邦的木榻上。铁甲的甲片硌得他后背生疼,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头一沾枕,意识便像被一只大手拽进了深水里。
沉。
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