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不祥的预感(2/2)
她的语调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的礼貌。李正阳清晰地记得,出发前那通电话里,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邀请被拒后难以掩饰的失落。而此刻,失落不见了,怯弱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李正阳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他了解黄演梅,这姑娘心思其实挺简单,情绪大多写在脸上,藏不住太多事。她这种反应,绝不是因为之前邀请被拒在闹小脾气——闹脾气不是这种透着距离感的平静。这更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之后,心灰意冷,或者强撑出来的镇定。
“好,地方你定,时间你定,我随时有空。” 李正阳的声音也下意识地认真了几分,他试图从她的语气里捕捉更多信息。
“就今晚吧,六点半,老地方,大学城后面那家我们常去的川菜馆。” 黄演梅很快报出了地点和时间,似乎早就想好了。那家馆子他们学生时代就常去,价格实惠,味道地道,充满了回忆。但她此刻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反而让那个充满烟火气和回忆的地点,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行,那我六点半准时到。” 李正阳应下。
“嗯,晚上见。” 黄演梅说完,没等李正阳再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
黄演梅到底怎么了?
出发前那通语气古怪的电话,结合此刻这种反常的、带着诀别般平静的邀约……李正阳再迟钝,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装着腕表的丝绒小盒。冰凉光滑的触感,此刻却让他觉得有些烫手。
晚上这顿饭,恐怕不会只是一顿简单的“接风宴”或“补请宴”了。
把廖峰和杨钰莹打发回家休息后,李正阳自己开着那辆平时不怎么开的低调轿车,驶向了大学城方向。
那家熟悉的川菜馆还是老样子,门面不大,生意却很好,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辛香。李正阳走进去,目光一扫,就看到了坐在靠窗老位置的黄演梅。她已经点好了菜,几样都是他们以前常点的,甚至还给他要了瓶冰啤酒。
看到他进来,黄演梅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僵硬,勉强。眼里没有往常那种见到他时自然流露的光彩,反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来了?坐吧。” 她声音平平的,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李正阳心里“咯噔”一下,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依言坐下,觉得包厢里明明人声鼎沸,却好像有堵无形的墙把他和黄演梅隔了开来,空气都有些凝滞。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比大吵大闹更让他心慌。
为了打破这个气氛。李正阳离奇的变得话多起来,几乎有些“喋喋不休”。他开始讲港岛的见闻,讲半岛酒店的奢华,讲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讲兰桂坊的热闹,甚至讲起湾流飞机上的舒适和工地上的尘土。他语速比平时快,试图用这些浮光掠影的热闹,填满两人之间的空白,驱散那股不祥的预感。
黄演梅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他讲到某个略显滑稽的细节时,配合地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达不到眼底的“笑”。大部分时间,她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或者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茶水。她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
她不接话,不提问,不吐槽,也不像以前那样,听到他“炫富”就翻个白眼骂他“资本家”。她只是沉默,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
李正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握着茶杯、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他心里那点强装的镇定,像阳光下的雪堆,迅速消融,只剩下越来越深的寒意和慌乱。
这顿饭,就在李正阳单方面的、越来越干涩的讲述和黄演梅死水般的沉默中,味同嚼蜡地吃完了。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几乎没动几口。李正阳预想中的一切“爆发”或“质问”都没有发生,这种悬而未决、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的状态,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他觉得恐怖。
吃完饭,李正阳招手想叫服务员结账,黄演梅却先一步拿出了自己的钱包,抽出了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我请你。” 她轻声说,语气不容拒绝。
李正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太反常了。
“走吧,” 黄演梅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没有看李正阳,“时间还早,去江边走走吧。好久没去了。”
她的提议很自然,就像他们以前无数个饭后一样。但此刻听在李正阳耳中,却像是一道最终的宣判,即将在开阔的、无遮无拦的江边被宣读。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餐馆。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闷。
两人并肩,沉默地朝着不远处的江边步道走去。璀璨的城市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虚幻的光斑。对岸的摩天楼灯火通明,勾勒出繁华的天际线。这座城市依然喧嚣,依然充满活力,但走在这璀璨背景下的两个人,之间却隔着一条越来越宽、越来越冷的沉默的河流。
江风更大了些,吹起了黄演梅额前的碎发。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江面,也终于,正面看向了李正阳。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些惊人,也平静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