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这不像是在爭权,更像是在……布道。(2/2)
“犬子於此道天赋平平,所作诗文,多是稚嫩拙劣,不堪入目。”
“哦”李世民似乎来了兴趣。
“李卿可还记得他少年时所作不妨念来一听。”
李詮额角见汗。
陛下为何对尘儿幼时诗文感兴趣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他不敢违逆,努力回忆片刻,才有些磕绊地念道。
臣————臣依稀记得,犬子约莫十五六岁时,曾作一首咏春————诗曰:庭前老树发新枝,雀鸟喳喳绕樑飞。东风送暖入窗来,童子嬉笑不知归。”
念完,他自己都觉脸上发热。
这诗平仄不协,意象俗套,遣词幼稚,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御座上一片沉默。
李詮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陛下也觉得不堪入耳吧
屏风后的李淳风,听得微微摇头。
此等诗作,確是蒙童水平,与那《辨忠》文风,相差何止霄壤。
良久,李世民的声音才响起,听不出喜怒。
“倒也————质朴。后来呢可还有进益”
李詮硬著头皮道。
“后来————后来塾学夫子严苛,课业繁重,多以经义策论为主,诗赋便作得少了。”
“犬子————犬子心思似乎更喜翻阅杂书,有时也写些议论小文,然皆不成体系,臣看过些,多是拾人牙慧,泛泛而谈。”
“议论小文”李世民追问,“关於何事”
“无非是读史有些感想,或是对时下某些习俗略有看法。”
李詮努力回忆。
“臣记得他曾写过一篇《读史记淮阴侯列传有感》,大意是说韩信虽有才,然不能审时度势,终致夷族,为人臣者当引以为戒————文字粗疏,见解亦是老生常谈。”
“可曾就经义发过独特见解譬如————《管子》《盐铁论》”
李世民的问题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指向性。
李詮茫然摇头。
“《管子》、《盐铁论》等书,深奥艰涩,犬子————犬子恐未深入研读。即便读过,以其资质,怕也难有心得。臣————臣委实不知。
他回答得诚实,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在他记忆中,几子李逸尘就是一个还算用功、但绝称不上天才的普通读书人,性格甚至有些內向怯懦。
与“才华横溢”四字毫不沾边。
李世民不再发问,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
“李卿,”李世民终於再次开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令郎平日在家,可曾提及在东宫与何人交往密切或是————可曾流露过对某些学问的特別兴趣”
“譬如,权谋之术民生一道乃至————天文星象”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李詮紧绷的神经上。
权谋民生天文
尘儿怎么会接触这些
李詮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强忍著惊惧,声音乾涩。
“陛下明鑑————犬子在家,甚少谈及东宫事务,此乃臣一再叮嘱,为臣为子者,当谨言慎行。”
“至於学问————臣————臣实在不知他竟会对这些有所涉猎。或许————或许是在东宫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臣————臣愚钝,实在不知。”
他的回答,充满了茫然和无措,没有半分作偽。
李世民凝视著他。
那脸上的困惑、惊恐、乃至一丝对儿子可能“不安分”的担忧,都无比真实。
这是一个完全被蒙在鼓里、对儿子真实情况一无所知的父亲。
因为李詮的反应,太自然了。
那种小官员面对天威时的惶恐,对儿子可能惹祸的恐惧,以及因不了解而產生的茫然,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这不是能演出来的。
至少,不是一个区区监察御史能演出来的。
“朕知道了。”李世民终於结束了这场问询,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端倪。
“李卿教子有方,令郎既得太子信重,便是他的造化。你且安心当值,做好御史本分。”
“臣————谢陛下隆恩!”
李詮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退下吧。”
“臣告退。”
李詮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步步后退,直到殿门处,才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世民才缓缓靠向椅背,自光投向屏风方向。
李淳风从屏风后转出,躬身一礼。
“如何”李世民问。
李淳风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观李詮之气色、神態、言谈,皆与寻常官吏无异。”
“其惶恐出於至诚,困惑亦非作偽。且其命理格局,平平无奇,官运止於御史,已是极限。臣————未看出任何特殊之处。”
李世民默然。
连李淳风也这么说。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
李逸尘的才学,真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或是————真有那么一位神秘至极的“异人”,只教导了李逸尘,却连其家人都完全不知情
这更令人不安。
殿內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闭上眼。
李詮的反应,没有提供任何线索,反而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样报上。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这句话反覆在他脑中迴响。
李逸尘在偽装。
偽装了三年,或许更久。
他入东宫,是有目的的。
辅佐太子,也是有目的的。
那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扶保太子登基,谋个从龙之功
不像。
若真有如此才学,何必蛰伏三年
何必用这等润物无声的方式
这不像是在爭权,更像是在————布道。
传播一种理念。
一种“先忧后乐”的理念。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亲自见见这个李逸尘。
而此刻,刚刚逃也似离开皇城的李詮,依旧惊魂未定。
陛下今日之举,太过反常。
问尘儿的诗文问尘儿的交往问尘儿的学问兴趣
这绝不仅仅是隨口关怀。
难道————尘儿在东宫,捲入了什么不该捲入的是非
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李詮越想越怕。
福兮祸兮
李詮攥紧了袖口,掌心冰凉。
他决定,等尘儿回去,定要好好问一问。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儿子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