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毒虫(2/2)
“都愣著干什么”
苏长庚终於抬眼,扫了一眼旁边的眾人,沉声吩咐道。
“生火备水,拿乾净的刷子过来。按照方子上的步骤,先处理红螯虾。”
眾人面面相覷,却不敢违抗,连忙应声,转身去准备东西。
苏长庚却摆了摆手,道:“不必你们动手,我亲自来。”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苏长庚是御膳房总管,大尧第一厨,平日里处理食材这种活,从来都是小工来做,他只负责掌勺炒制。
今日,竟要亲自处理这人人避之不及的红螯虾
苏长庚却没理会眾人的惊讶。
他要亲手做这道菜,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都亲自经手。
他要看看,这被陛下吹得神乎其神的方子,到底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拿起一把乾净的毛刷,走到盆边,弯腰抓起了一只最大的红螯虾。
那虾瞬间挥舞起双螯,朝著他的手指狠狠夹过来,力道十足。
苏长庚却手腕一转,精准地捏住了虾头的两侧,任凭它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著手里张牙舞爪的红螯虾,眉头依旧皱著。
这东西外壳坚硬,双螯锋利,看著確实狰狞,也难怪百姓会把它视作毒虫。
他按照方子上写的步骤,先拿起剪刀,精准地剪去了虾头前端的尖刺,只留下了虾头的后半段。
隨即,剪刀尖轻轻一挑,就把里面黑色的虾囊,完整地挑了出来,半点都没弄破。
他的手法精准利落,是几十年庖厨生涯练出来的极致功夫。
挑出虾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黑色的虾囊,就是这虾身上最污秽的部分,也是早年误食者出事的根源。
原来只要处理得当,就能完整地去掉,半点都不会残留。
隨即,他又拿起剪刀,顺著虾背轻轻一划。
坚硬的虾壳,在他手里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整齐地剪开,却半点都没伤到里面的虾肉。
再用牙籤轻轻一挑,一根完整的黑色虾线,就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前后不过片刻功夫,一只张牙舞爪的红螯虾,就被处理得乾乾净净。
苏长庚放下手里的虾,低头看了过去。
去掉了尖刺和虾囊,剪开了虾背,抽掉了虾线的虾,虾肉饱满莹白,看著竟毫无半分狰狞。
他凑过去闻了闻,原本的河泥腥气,竟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只有虾肉本身,带著的一点点水產的鲜气。
苏长庚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活了五十八年,一直以为这东西是污秽毒虫,却从没想过,只要处理得当,竟能干净到这个地步。
心里那点根深蒂固的牴触,竟在这一刻,悄悄鬆动了几分。
原来不是这东西不能吃,而是从来没人知道,该怎么正確地处理它。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波澜。
拿起第二只虾,按照同样的步骤,继续处理起来。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一只又一只红螯虾,在他手里被处理得乾乾净净。
旁边的御厨和小工们,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这人人避之不及的红螯虾,竟能被处理得如此乾净利落,看著竟还有几分诱人。
足足一个时辰,两大盆红螯虾,终於被苏长庚全部处理完毕。
沥乾水分的虾,只只饱满红亮,被整齐地码在白瓷盆里。
他按照方子的要求,加入了薑片、料酒、少许盐,抓拌均匀,醃製一刻钟,彻底去除残留的腥味。
做完这一切,苏长庚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
低头看著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螯虾,心里的牴触,已经淡了大半。
他这辈子,处理过无数山珍海味,却从未对一种食材,下过这么精细的功夫。
光是处理步骤,就比他最拿手的山海万寿羹,还要繁琐数倍。
他倒要看看,这么精细处理过的食材,按照方子做出来,到底能是什么味道。
醃製虾的间隙,苏长庚走到了灶台前。
他按照方子的要求,先处理猪肉。
拿起刀,把猪板油切成了均匀的小丁,冷水下锅,加入了薑片和料酒。
他做了二十八年御厨,用惯了牛油、羊油、鸡油,却是这辈子第一次,用猪板油来熬製油脂。
心里依旧带著几分不以为然,只觉得这猪油再怎么熬,也脱不掉那股子腥臊味。
他开了最小的火,手里拿著锅铲,慢慢搅动著锅里的板油丁。
炭火温温的,锅里的板油丁,在温水里慢慢收缩,渐渐析出了晶莹剔透的油脂。
让他意外的是,隨著薑片和料酒的加入,非但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腥臊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醇厚的油脂香气。
这香气不似牛油那般膻,也不似羊油那般腻,反而带著一种柔和的、温润的醇厚感,一点点在御膳房里瀰漫开来。
苏长庚的瞳孔微微一缩,握著锅铲的手,微微一顿。
他活了五十八年,竟从不知道,猪板油熬出来的油脂,竟然能有这么干净纯粹的香气。
心里那点根深蒂固的偏见,在这一刻,又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原来不是猪肉腥臊,而是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怎么烹飪。
他定了定神,继续小火慢熬。
直到板油丁全部变成金黄酥脆的油渣,再也析不出半点油脂,才用漏勺把油渣滤了出来,只留下锅里雪白清亮的猪油。
看著锅里澄澈的猪油,闻著那股温润的油脂香气,苏长庚的心里,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接下来,是煸五花肉。
他按照方子,把五花肉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丁。
待锅里的猪油温热,便把肉丁倒进了锅里,依旧用小火,慢慢煸炒。
五花肉丁入锅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滋啦”声。
油脂的香气,瞬间变得更加浓郁、更加醇厚。
隨著小火慢煸,五花肉里的油脂,一点点被煸了出来,肉丁渐渐变得金黄焦香,边缘微微捲起。
那股醇厚的肉香,混合著猪油的温润香气,瞬间在御膳房里炸开了。
这香气,和他平日里烹製的牛羊肉完全不同。
没有半分腥膻,只有极致的醇厚和鲜香。
霸道却不刺鼻,浓郁却不油腻,闻著就让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旁边的张慎之,还有一眾御厨小工,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的天……这猪肉,竟然能这么香”
“我以前在乡下,闻过百姓家煮猪肉,都是一股子腥臊味,怎么这锅里的猪肉,香成这样”
“光是煸个肉丁,就香得我口水都流下来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眾人的议论声,苏长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锅里。
他看著锅里金黄焦香的五花肉丁,闻著那股从未闻过的醇厚肉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这辈子,视猪肉为上不得台面的贱肉,碰都不愿碰一下。
却从没想过,这看似粗柴的五花肉,竟然能煸出这么极致的香气。
原来不是猪肉本身粗柴腥臊,而是他从来都不了解,这食材本身的特性。
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羞愧感。
他自詡大尧第一厨,尝遍天下珍饈,精通百味调和。
却连最常见的猪肉,都从未真正了解过。
陛下说的没错,他困在自己固有的认知里,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化凡为珍,谈什么厨艺巔峰
苏长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按照方子上的步骤,继续操作。
他把煸好的五花肉丁,拨到了锅的边缘。
下入了敲碎的冰糖,依旧用最小的火,慢慢翻炒。
看著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变成枣红色,泛起细密的泡沫。
炒糖色,是他最拿手的功夫,可他却从未用冰糖,给猪肉炒过糖色。
待糖色炒到正好的火候,他立刻把五花肉丁翻了回来,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丁,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的糖色。
隨即,下入了郫县豆瓣酱。
小火慢炒,炒出了红亮的红油。
再下入薑片、蒜片、八角、桂皮、香叶,爆香之后,下入了大把的干辣椒和青红麻椒。
就在辣椒和麻椒下锅的那一刻,一股炸裂般的香气,瞬间从锅里喷涌而出。
麻辣鲜香的味道,混合著五花肉的醇厚肉香,还有各种香料的复合香气,像一场风暴,瞬间席捲了整个御膳房。
那香气,霸道又浓郁,麻而不苦,辣而不燥,咸香中带著冰糖的鲜甜,醇厚里带著香料的层次。
香得人鼻子都要化了,口水不受控制地从舌根涌了出来。
御膳房里的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锅里的底料,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们做了一辈子菜,炒了无数次底料,却从来没炒出过这么香的底料。
这香气,简直要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而站在锅前的苏长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握著锅铲的手,微微发抖,眼睛瞪得滚圆,看著锅里红亮油润的底料,闻著那霸道又醇厚的复合香气,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