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上)(2/2)
满青松顿住脚步,却没回头。
“出去以后,你和你的军队,别再踏入这座孤城一步。”
满青松笑了:“这要求有点过分吧?”
戚还山却说:“一点也不过分,我们已经被你们困死在这儿了,对大晟,我们失去了价值;对你们南诏,我们毫无威胁。”
满青松静默良久,终于道:“只要你们不出来,我们就不进去。”
满青松走后,戚还山手心握着元凛那枚腰带扣,在军帐里无言坐了整整一夜。
次日天明,他抽刀步出军营,面对三千将士,沉声开口:“请诸君与我共守此地,誓与国门为殉。”
“主帅放心,我们一定会坚持到援军到来。”
援军……
援军还会来吗……
戚还山转眸看向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三千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已经饿得不成人形,他面沉如水,忽然将腰带扣掷到地上,擡脚把它碾入尘泥。
“我出去给你们找吃的。”
他纵身骑马,披着熹微的晨光出城。三千将士没等多久,很快看见戚还山提着一袋布包裹的血淋淋的东西回来了。
“刚打到的猎物,新鲜的,趁热乎煮一锅肉汤,给兄弟们分了吧。”
他说完转身回了营帐,副将跟后面追了几步:“主帅,您呢,您不饿吗?”
戚还山顿了一下:“……不了,我吃过了。”
自那以后,戚还山每天都要出城打猎,手下将士想跟他一起,被戚还山拒绝:“南诏军还守在外面,我一个人出去方便隐蔽。”
将士们只得作罢。
副将跟在戚还山身边,每天看着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主帅,您脸色怎么一天比一天差了?”
戚还山挥手扬了扬,示意自己没事,然而脚下却有些踉跄,副将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谁料,戚还山像炸了毛的动物,瞬间抽手,目光警惕地看着副将,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副将一愣:“主帅?”
戚还山自知失态,很快装备好表情,屏退副将:“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休息一会。”
副将心中生疑,却不好表现出来,他离开戚还山营帐,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盛碗肉羹,给戚还山端来。
“主帅,您还是吃点东西吧,您不吃,兄弟们也不敢吃啊……主帅?”副将一掀帘帐,却愣在原地,“人呢?”
戚还山再度出了孤城,守城门的士兵以为他又要去打猎,注目送他远行。
戚还山骑马离孤城越来越远,一直驶到城外一条冰河,远到孤城里的人再也看不见他,他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身体在冰面上砸出一窝血迹。
盔甲下的衣服已被血水浸透,他伏身趴在冰上,没了起身的力气。
地面隐隐在震动,他听见无数杂乱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正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有人将他扶起来:“将军,居然是戚还山。”
他听到了满青松的声音:“松手,我来看看。”
该死,是南诏军……
满青松一把捏住他手臂,掌心下的袖管空空荡荡,竟只剩下一副骨架,满青松悚然一惊:“你怎么……你身上的肉呢?!你割自己的肉给你手下吃?你疯了吗!”
他一脚踢在戚还山腰侧:“我看你脑子真是进了水,你要是早早答应投奔我们,也不至于落到这种下场……来人,把他带回去。”
戚还山顶肩撞开满青松,他翻过身,仰躺着笑看向他:“满将军,你要还看得起我这个人,就在这里把我杀了,也别把我抓去南诏,做你们的俘虏。”
满青松盯着他不言语。
“将军,这种级别的俘虏,绝不能杀啊!况且,况且看他这样子,本来也活不成了,就算要死,也先带回去利用完他最后价值再杀也不迟啊。”
满青松却没看手下说话的人,他默然了一会,忽然半跪下身。
“将军!”
满青松抽刀在冰面上砸出一个窟窿,他架住戚还山轻得只剩骨头的身体,将他下半身浸在冰窟窿里,着人烧来一盆炭,淋火炙烤他上半身。
戚还山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终于在这冰火两重天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满青松“哐当”扔掉木炭,闭了闭眼,不敢看冰面上的人柱子,他吩咐手下:“戚将军忠烈,务必将他……”
话说到一半,有人把戚还山的尸体从冰窟窿里擡出来,他腰间一枚玉佩掉落在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动!”满青松瞧见那枚玉佩,忽然神色大变,出声叫停。
南诏士兵不明所以地看他。
满青松眼眸颤抖,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玉佩,手抖得厉害。
他握着那枚玉佩,拇指摩挲着玉佩上的刻字。一旁的士兵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讶然:“哎!这不是将军家的家徽吗?怎么会在戚还山身上?”
“这是姐姐的玉佩……”满青松霍然扭头,看着戚还山的尸体,一脸不可置信,“你是……你是姐姐的儿子?”
他只觉眼前天昏地暗,喉咙涌起一股腥甜,双手掩面,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主帅!!!”满青松身后传来一道肝肠寸断的叫喊,不待他反应,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入了他眉心。
满青松身体摇晃两下,往冰面上栽倒,最后的余光里只看见戚还山身边的副将赤红着双眼赶了过来,与他手下的南诏士兵陷入厮杀。
但满青松已经什么意识都没了。
“务必……”
务必什么?
噢,想起来了。
——务必要将戚还山的遗言昭告天下。
他没说完的话,停在了喉头,再不能说出口。
对不起……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要让我对不起姐姐……
你为什么要让我永远留在愧疚里……
满青松孤身蜷在黑暗中,痛苦地哭着,直到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身一看,是褚无相。
褚无相双目赤红,他强忍着哽声,对满青松说:“这里交给我吧。”
满青松愣愣地看他。
褚无相盯着那厚厚的冰层,透过它望向河底深处,他再度出声:“这里交给我,你放心上路。”
说罢他不再看满青松,毫不犹豫跳入冰窟窿,如一尾游鱼,径直游向湖底。
当年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后,脆弱的冰层从中破裂,戚还山的尸骨沉入河底,从此再无人问津、无人来寻,他被遗忘在冰冷的湖底整整八百年。
如今八百年后,褚无相找寻他的脚步才最终抵达了这里。
他在湖底找寻许久,身子已经冷到快没有知觉,终于在淤泥之下看到了一具白骨。
褚无相瞬间涌出大泡眼泪,他抱住那具上半身焦黑、下半身雪白的尸骨,拉着他破出冰面,游回了岸上,将他死死搂在怀中。
“对不起……”他双手捧住骷髅头,低头吻在他的面颊上,轻声说,“对不起,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