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2/2)
八百年后,你会来找我的吧。
到那时,你一定要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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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赶来时,裴夏花早已咽了气。
他抱着刚出生的小太子,望着一屋子的血水,眼神晦暗不明,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问产婆:“皇后留下什么话了吗?”
产婆偷眼看了看皇帝,心道奇怪,皇后仙逝,陛下怎么如此冷静,难道真是哀恸过度,以至反应都麻木了么。
“回陛下,皇后娘娘给小太子取了个名。”她恭敬答道,“她说——见诸众生,无我,无相,就取无相之名好了。”
皇帝单手抱着那皱巴巴的婴孩,淡淡“嗯”了一声:“无我无相,无执无著,倒确实是很好的祝愿……她有给朕留什么话吗?”
产婆刚要摇头,忽然又想到什么,脸色霎时一白,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皇帝。
皇帝没漏掉她这一闪而过的犹豫:“说!”
产婆打了个寒噤,道:“娘娘还说了句,她说……没想到,最终居然是你比我先走一步——”
皇帝目光如电,射向产婆,那一瞬间的凶戾,让产婆寒毛悚栗,冷汗直冒,她扑通跪下来:“陛下,我只是转述娘娘的原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陛下。”
皇帝余光瞥见殿内宫人异样而又害怕的目光,强行掩饰了面上的失态,缓缓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轻喃:“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呢……”
他偏开脸,看向角落里的梳妆镜,他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浑身一震。
——是痣!
皇兄眼下有一粒朱砂痣!
他愣了半晌,叹一声喃喃:“……有这份情深也是难得,风光大葬了裴皇后吧。”
记忆的回溯到此为止,褚无相眼前景象被一阵白光挡住,等到散去,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女人。
裴夏花冲他一笑:“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的。”
褚无相声音发涩:“……母亲。”
裴夏花眼底有水光一闪而逝,她摇摇头:“这么多年你应该过得很痛苦吧,你……恨我吗?”
褚无相一时间愣了下,没想到他与裴夏花第一次见面,她问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恨她明明提前看到了他的结局,知道他死后八百年将备受熬煎,也要将他生下来,独自来人间走这一趟吗?
“我不知道。”褚无相老实说,“但如果我是你,可能……会跟你做出一样的选择。”
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一条满怀痛苦的路,也想亲自经历而做出的选择——
他突然有些理解裴夏花了。
“不这样的话,或许会错过一些人,或者,某一些瞬间。”褚无相慢慢说着,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包括那些闪着光的瞬间,也全都与他相关。
有那么一刹那,褚无相晃了下神。
过了会,他忽地释然一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骤然变得清明了:“为了不想错过的这个人、这些瞬间,即便会经历一些痛苦,也是可以忍受的吧?母亲不也是一样么。”
裴夏花静静看着他。
她曾经有过很多种想象,关于他们八百年后的第一次相逢,或许是某个阴郁的雨天,或许是某个日暖风轻的晴天,又或许,是在一个灼灼桃花开满枝头的春天。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天气,与他相逢的那天,就是最好的一天。
裴夏花笑着说:“遇见你父亲之前,只有江南的风认识我;后来我去了盛京,全天下人都认识我;我死以后,所有人开始慢慢遗忘我,直到八百年后,连风也不记得我了,却只有你,在八百年后第一次与我相识,真正开始了解我。”
她一字一句慢慢说着,声音变得有些哽咽:“现在我终于把这份礼物送给你啦。”
褚无相说:“谢谢母亲,这是我收到的最好、最好的礼物。”
从看到这份礼物开始,“母亲”这两个字,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称呼,对褚无相来说,它开始有了实质性的意义,“母亲”这个词的背后,有着一个完整的人生。
那是裴夏花完整的一生——
母亲在成为母亲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母亲会哭吗,会笑吗,她喜欢过什么,爱着什么,她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些问题,褚无相曾经思考过无数次,可是没人能回答他。
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这是裴夏花留给他的,最宝贵的财富。
“你去过江南祖宅了吗,”裴夏花突然问他,“我一直在那株苦楝树下等你。”
苦楝树?
褚无相擡起手腕,露出那根苦楝子手串,他摇头:“母亲,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是他帮我找到了母亲,这手串就是他送给我的。”
裴夏花却是一愣:“这个怎么在你这里?”
褚无相发觉异样:“这应该,就是母亲说的那株苦楝树结的籽?”
“怎么可能,”裴夏花说,“那株苦楝树早已经枯死了,你手上这八颗苦楝子,明明是一串执念。”
褚无相无意识摩挲着苦楝子微凸的表皮,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母亲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裴夏花说:“因为这些苦楝子是我亲手攒出来的啊,我在苦楝树下等你的这八百年,还有一个将军,也在等人。我瞧这孩子可怜,每次他那些执念控制不住泄露出来时,我便悄悄积攒一些,慢慢便结出了这些苦楝子。”
“我把它们送给他,他以为这是我留在世间的念想,他不知道,这其实——是他自己的执念。”
褚无相整个人像被搅进粘稠的蜂蜜里,有股微微的窒息感。
“他来的第一天,问我在等谁,我告诉他,我在等我儿子。他说他也在等人,等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