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2/2)
持续了大半夜的风雪此刻已归于平静,一道白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褚无相视野,一头栽倒在西燕公主面前。
那人同样一身白衣,双眼缚着白绫,身上伤痕累累,白衣也被血水染透。
褚无相一眼认出,这是琴师。
搜救队伍很快将他们找到,并把琴师当作自家公主的救命恩人,一起带了回去。
回去以后,西燕公主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等到几天后彻底醒转,与西燕公主一起被带回的琴师也已脱离了生命危险。
西燕皇宫上下皆知,公主的救命恩人是个白衣瞎子,从南境一路向西北来到这里,误入了猎场。
那时没有人意识到,能从南境逃出来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行伍出身,那里是战争前线,除了大晟、南诏、西燕三国军队将士,早已不适合寻常百姓居住。
褚无相看到病榻上的琴师里衣半褪,露出半边薄肩。
西燕公主侧身坐在他床边,让人往外倒掉一盆血水,又从换来的清水里清洗巾帕拧干,为琴师擦拭胸前剑伤。
褚无相在西燕公主身边站定,探身瞧了一眼榻上人。
琴师并未昏死,胸口的伤口牵扯着他神经,他眼皮微微发颤,处在半梦半醒的境地,只一直睁不开眼来。
褚无相目光下落,往那琴师身上打量,视线忽地凝于一点。
他雪白的衣襟下,除了血色殷红,在靠近左胸膛处,还有一枚若隐若现的纹身。
西燕公主手一顿,也瞧见了那处异样,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掀起琴师衣襟细瞧。
褚无相脑海中有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西燕公主即将掀开琴师里衣时,忽然有一只骨节分明、没有血色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她蓦地一惊,下意识擡眼,只见琴师不知什么时候苏醒过来,眼底神情莫测难辨。
他神智尚未恢复清明,这动作却是条件反射保护自己的举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一把软剑,在他起身的刹那,直射西燕公主面门。
向来暗器不长眼,褚无相觉到自己似也在射程范围内,本想要躲,却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好像那八百年里,也有一个声音,像这般不厌其烦地声声唤他。
他一时竟愣了神。
手腕就在此时被人握住。
戚还山将他往后一拉,抱进怀里,褚无相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却不知是戚还山的,还是他自己的。
“你怎么进来了?”褚无相捏了捏他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
周围世界一片安静,过了半晌,戚还山终于松开手:“……我担心你。”
西燕公主身手不差,堪堪躲过攻击,琴师的攻势并未伤到她分毫,只是后背还是惊出一身冷汗,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道:“对不起,本公主不是有意的。”
公主?
琴师顿了一顿,低头慢慢拢起衣襟,将那处纹身盖住,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是公主救了我?”
公主纠正他:“是你救了我。”
琴师闻言又笑了笑,并不回答。
两人沉默共处,室内弥漫着一股平和的气息。
后来的故事,与大多数话本子里写的大同小异。
公主爱上了琴师,然而,西燕却需要一位公主与中原的大晟和亲。
西燕打不过南诏,除了请求大晟出兵相助,别无他法。
她与琴师相处不过三月,中原的聘书便递到了西燕国君面前。
聘书中,中原皇帝希望能与西燕永结秦晋之好。只不过,念及彼时无相太子年岁尚小、又自小养在宫外,二十岁前不宜回宫长住,因此,中原皇帝决意让他的亲弟弟三王爷娶西燕公主为妻。
父命难违,西燕全国上下的命运更是系在公主身上。
那时,是大晟的三王爷亲自率领迎亲队伍,前来西燕下聘书。
褚无相看着堂上那抹银红色身影,他看向公主的眼神,带着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西燕与中原的官员悉数被屏退,殿内只剩下西燕公主与三王爷二人。
公主神色自若地放下茶杯,低头并不看三王爷,直言:“王爷,我可以为了西燕答应婚约,只是我已有心上之人。如此,您仍要娶我吗?”
殿内沉默许久。
三王爷轻轻笑起来,没什么情绪地回她一句:“政治联姻,无所谓你过往如何。”
他垂下眼眸,拂走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低道:“都不过是,完成任务罢了。”
褚无相看到此处,不由有些唏嘘。
“海的女儿”执念的缘起,原来是在这里。
古往今来,多少才子佳人因救命之恩结缘,爱上谁,取决于谁救了他们性命。这样一来,爱的究竟是爱情本身,还是救命这件事,就不好说。
他正出神,眼前景象一阵扭曲,戚还山快速扫了一眼,低声提醒他:“到时间了,我们快出去。”
书中世界的剧情断在了这里,一股巨大的推力自背后袭来,眨眼工夫,两人便回到了和风弄袖楼中庭。
但在离开前,褚无相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琴师。
被琴师藏起来的那个纹身,别人不认得,他却是见过的。
听闻戚将军手下亲兵纪律严明,上下亲如一家,三千将士人人刻字在身,刻的,便是一个“戚”字。
没想到这琴师,竟是叛军旧党。
褚无相将看到的内容快速与众人介绍了一遍,时逢春听他讲完,恍然道:“所以西燕公主还真是被三王爷救下的,她却以为是琴师对吗?要我说,如果大家都能分清爱和救命之恩,就不会出现像海的女儿这样的故事了。”
褚无相虽然也赞同他的观点,但他认为拿“海的女儿”来举例,却略有不妥。
只因在“海的女儿”故事里,小美人鱼想要的是不灭的灵魂,她要为了得到一个能永远活着的灵魂,而去得到王子的心。
她为此承受一切苦难,忍受钻心的脚疼和断舌的痛苦,只因她真正追求的,不止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