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1/2)
第 29 章
接下来,褚无相被迫围观了一场朝会,听那些官员与大晟皇帝奏事议政,说社庙柱子遭虫蛀了需划拨经费重修,说盛京城所种之树秋冬落叶过多影响市容建议全城换栽……
鸡毛蒜皮大点的事,听得褚无相昏昏欲睡。
如果说这朝会上有什么稍微有点意思的,便是一位一直与戚相作对的谏官了。
此人是个“妙人”。
既不关心盛京城百姓有没有好看的花树欣赏,也不在意拜祭土地神的子民有没有漂亮的社庙祭祀,一心只骂戚宰相。
譬如,戚宰相治理北方某州干旱,那谏官便跳出来说,戚宰相救灾过程中吃穿用度过于讲究,怀疑有收受当地官员贿赂嫌疑,建议圣上严查。
又譬如,戚宰相执行公务时借职务之便,为家中夫人挑选首饰礼物,这种玩忽职守之风气,必须重罚。
再譬如,戚宰相家中独子性格顽劣,撩猫逗狗、令人发指,戚宰相却在圣上面前夸耀其机敏聪慧、勇猛果敢,此乃欺君罔上,岂可纵容!
再再譬如,近来戚宰相私下似乎与南诏人走得过近,家中用物,多是南诏出产,是否有卖国嫌疑也未可知……
他的谏言内容,于政事上多无增益,再加上皇帝宠信宰相,对谏官的话,大多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得烦了便叫他住嘴。
这谏官不仅没能扳倒宰相,反为自己添了一身堵,捞不着半点好处。
众官下了朝。
褚无相一寻思,朝廷百官在这个点,往往都是最爱八卦的时候,刚才大殿上闹了这么一出,他早注意到这群老头嘴巴都快憋坏了,想必现在的下朝路上,他们一定小声地进行着滔滔不绝的谈话,此时不偷听墙角更待何时。
好在书中世界靠着执念驱动,“夜明珠”有了这听八卦的执念,便咔哒一声,从藻井龙口处落下来,从一人双手环抱的规模缩至一粒米珠的大小,一路滚出大殿,滚下台阶,滚过文武百官脚边。
事实果然如他猜测,这群四平八稳的老东西正进行着交头接耳的下朝固定环节。
“这谏议大夫天天就知道弹劾戚相,桩桩件件,可都是要把戚相往死里搞啊。”
“好在那是戚相,要是换了别人,早被扒掉十八层皮命都不剩半条了。”
“话说,这谏议大夫平时上书的谏言与弹劾都算正常,怎么碰上戚相,就变得如此失心疯了,难道他和戚相有嫌隙?”
“确实是有。我听说,以前有人上奏举荐谏议大夫,结果被戚相一笔划掉;后来又有一次,圣上想要提拔谏议大夫任别的职务,也被戚相单独觐见,极力劝下了。两次升官之路,都由戚相从中作梗搅黄,换你是谏议大夫,你恨不恨戚相?”
“戚相又为何如此针对谏议大夫?难道是从他入朝为官起,就被这谏议大夫一路弹劾,直到升任宰相也不被放过,所以借职务之便,故意给谏议大夫添堵?”
“嘶,你说的这个嘛……我看戚相也不像假公济私的人,或许他就是单纯认为,谏议大夫性格不适合那些职务?”
褚无相听了一路,思索了会儿,又拾掇拾掇,滚回大殿,蹦回了藻井。
之后的每日朝会,一如第一天一样,除了鸡毛蒜皮的政务,就是听谏官口若悬河地细陈宰相罪状,每天都有不同的弹劾理由,几十年如一日,没一次是重复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此官真是能耐非凡,是个奇人。
谏官唯一一次没有弹劾戚相,是在后者递交辞呈那天。
当时谁都知道,戚相刚被夫人写了一封休书,这事正是近期全盛京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
众臣代入戚相立场,纷纷认为,若是自己经了这么一遭,定然无颜上朝,定是要称病休假,先躲一阵子流言蜚语了。
谁知戚相竟照常处理政务,在又完美完成了一场漂亮的赈灾救济任务后,果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圣上请辞,告老还乡。
谏官新拟的弹劾草稿已经都到嗓子眼了,听到戚相这话,立马又吞回去。
他面色如常,只是官袍下抑制不住颤抖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后来褚无相从文武百官的八卦中得知,当天晚上,这位谏议大夫高兴得大办酒席,在家中载歌载舞,通宵达旦,欢庆宰相退休。
只是可惜,他就高兴了这么一晚。
当时圣上没说什么,只道让他回去想想,第二天再给宰相答复。
到第二天,却传来了圣上任命戚相独子带兵出征南诏的消息。
戚相便再没说过辞官之事,满朝文武也只当那话不存在,顺着圣上心意,谁也不敢说什么。
谏官脸上还残留的前一晚笑容,此刻终于消了下去。
他望一眼戚相,又望一眼圣上,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话,低下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分明。
褚无相却浑身一震,激动得差点当着文武百官面掉下去。
他看得一清二楚,刚刚这谏官,对着圣上,也就是他的那个父皇,无声骂了三个字:“狗皇帝。”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谏官。
褚无相忽然有了别的主意。
这次下朝,他没再听百官八卦,而是悄悄跟在谏议大夫身后,一路滚出皇宫,躲在谏官府中继续看戏。
戚相请辞一事发生后不久,不日传来南境战事最新进展,戚将军投降南诏、叛变大晟的消息一时间在全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那天谏议大夫下了朝,褚无相偷听见府里下人八卦。
说是圣上震怒,按律法当株连戚将军亲族,可为了一个戚将军损失一个戚相,并不合算,圣上便破例饶了戚相一命。
也因此,文武百官都不敢针对戚将军之事发表看法,圣上正在气头上,谁都不愿去做这个泄愤的靶子。
然而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戚相虽保下了,却从此无心政事,称病不上朝,直到几个月后郁郁而终。
那日,褚无相躲在房梁,看到谏官下朝后官服也没换,回到府中,起出酒窖里的桂花酿,一杯一杯,酒不停盏,一直喝到次日天亮。
那正是宰相停灵的第三日。
他的前夫人南诏大将军之女,背着戚相尸首,于皇城门前为戚将军喊冤。
全盛京城都去看热闹了,褚无相看到那谏官也混入人群,跟在满月容身后,目睹后面的一切发生。
满月容身死,那一场大雨将地上血迹冲洗得很干净。
她的尸体被官兵处理得十分妥当,戚相尸首也重新被人擡回城郊灵堂,围观的人群都散了,皇城门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谏官却久久没有离去。
一直在此处待到天黑。
等到路上已无行人,他忽然扑通一声,朝着那处空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褚无相预感有大事发生,转动身子骨碌一滚,回到了大殿,静候第二日的朝会。
他走得早,因而没看见,在他滚走后,一匹小白蹄乌骓驮着一绿袍小少年哒哒路过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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