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2/2)
未待她说完,傅玉璋打断她,“你我之间,说些冠冕堂皇的搪塞之语,未免没意思。”
他再走近一步,黑色的靴子出现在时临安的视线中。
时临安本能地欲后退,右脚刚刚后撤,腰间却一紧,待回过神,她的视野中再无黑色的靴子,只余月白色的衣襟。
傅玉璋钳住她的下颌,再擡起,强迫她对视。
“究竟为何?”他再次问道。
时临安看向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她想起穿越后头一次见他。
那时,她刚从要命的风寒中挣出小命,忐忑中,她回东宫拜见传说中荒唐、颓废的太子殿下。那时的傅玉璋确乎摆烂,只埋首画丹青,未翻过时临安呈上的奏章分毫。
“你瞧着办。”他瞥到时临安的病容,又缓了口气,“让鉴之与中邦助你,自个多歇歇。”
那时,时临安心道,这位上司虽然不理事,但总归知晓体恤下属。此后种种也印证她的第一印象,她自穿越初时的不安,渐渐敢于崭露头角,去为东宫,为傅玉璋争取微末的权益。
再之后,便是何文镜与清月一事。想来,傅玉璋的重生当在那时。说来好笑,她还以为,傅玉璋与她一样,是后世穿来,她用后世的暗号与他相对,反而差点暴露自个…
再后来,便是并肩处事,在相处中生情——自然,这是出自她的视角的一厢情愿,自从得知“时临安”带来的前世记忆,她想,她与傅玉璋两年的相处,或许还是太浅。
终于,她缓缓开口,“陛下,临安不告而别,只因有三重心结。”
时临安的气息略深,“一则,因晋帝、何府之事,对情丨爱生疑,金屋起秋尘,明月照长门,爱驰比无情更叫人心伤。”
“二则,”她的眼尾染上红意,“陛下可知,临安为何入宫,为何做中庶子?”
她的眼中聚起水汽,“只因时熹生了不该生的情意,他守着你,看顾你,他死后,便将这一责任强留给我,即便我是他的独女。”
时临安一瞬不瞬地盯着傅玉璋,看清他眼中纤毫的变化,“陛下也觉得震惊,是吗?”
“我知晓,此事乃时熹的一厢情愿,与和敬皇后,与陛下无干。”时临安屏下喉中的哽咽,“然,我是阿娘的女儿,为人子女,我不能不怨。”
终于说到最后,时临安一阖眼,泪珠簌簌滚落,她的嘴唇翕动,好一会才调匀气息,“三则,”她深深吸入一口气,“三则,陛下当真分得清,怀中抱的,钟情的,究竟是前一世的霁春,还是这一世的临安?”
语落,傅玉璋的眼中像是吹起极寒的风暴,蔓延蔽日的沙尘,他的眼中闪过一瞬的不置信,“霁…霁春…”
“我不是霁春!”时临安突然爆发,高声道,“我从来不是霁春!”
她用力推开傅玉璋,不愿再看他,“陛下上一世欠的恩情,不要报在我的身上,我承受不起。”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生生压下声音。
傅玉璋的手楞在半空。显然,时临安方才的话语,叫他心中大震,叫他头沉沉,目昏昏,不知当说甚,去做甚。
“临安,”许久,他终于找回自个的声音,他努力地理出思绪,试图理解时临安的话语,“你不是上一世的霁春,究竟何意?你又是谁?”
果然,傅玉璋不曾否认,他是重生而来。
时临安落下一道无望的泪,“我来自后世,只是同名同姓的时临安,从未有过表字。那时,我出了祸事,以为自个将死,醒来却成了这一世的时临安。我来时是太康廿二年的冬天,因而,与陛下前世相伴的,当真不是我。”
傅玉璋伸出手,想要触碰时临安的面容,可他的手指微颤,到底不曾落在她的面上。
时临安褪下腕间的菩提子手串,递回给他,“可惜一场心动,陛下却认错人。”
又过许久,傅玉璋始终不曾接过手串。
舱内只点两盏油灯,昏昧的光线中,傅玉璋的眼中滚落一道波光。
“我不管,”他突然道,“朕不管,你是霁春也好,只是临安也罢,朕不叫你走。”
他取过菩提子手串,强戴回时临安的腕间,“纵然一时分不清,那便用几日,用几月,最多几年,朕总能分得清,你莫要走。”
时临安的手被他紧握,怎样都挣不开,她用另一只手去硬掰,只叫两手都落于傅玉璋铁索一般的掌中,“可是陛下,”时临安哽咽道,“未待你分清,我只怕自个都要糊涂,我究竟是谁。”
“我守着你与霁春前世的回忆,如同陌生人看守并不属于我的财宝。我怎能保证,不会生出妄念,将一段段过往据为己有,再心安理得地与你过下去?”
“陛下,放我走吧,”时临安落下更多泪,“我不想变成不知自个从何处来,不知自个是谁的疯子。”
傅玉璋的心中,一半是过多信息、震惊堆叠一处的混乱,一半是面对绝望、崩溃的时临安生出的尖锐而持续的疼痛。
他想揽她入怀中,如往常一般吻她,哄她。可是,若连她方才问的“钟情的究竟是谁”都回答不出,他又有甚资格再与她亲近?
那一问题如高耸入云的山峰,横亘在他与时临安之间,成为迈不过,挪不开的关隘。
而眼下,他唯一确定的,是不能叫时临安摘下腕间的信物——这一执着不知从何而来,他只是直觉自个应当这样做。
傅玉璋握着时临安的双手,无意识地抚了又抚。
终于,他道:“临安,我放你走,你去做想做的事,去想要去的地方。三年,三年后,你回来,我告诉你答案,好不好?”
因流了太多泪,时临安的双眼红肿,她露出苦笑,“若陛下仍旧分不清,或者,”她停了停,“或者,你的答案并不是我呢?”
“若是那样,你想作甚,我再不干涉。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总会给你。”傅玉璋道。
舱中的油灯暗下去,直至熄灭。客船的喧嚣静下去,直至阒无人声。
这晚,京口的大运河往来大小船只,穿梭如游鱼。
这晚,见证漕运官兵围堵一艘客船的船客蒸一锅鱼鲞,热几两黄酒,天马行空地猜测,究竟何人惹了漕运总督,而他老人家陪同登船的究竟是哪位贵人。
这晚,北固山上的北固亭沉默静立,如同千百年来,闻涛涛江水,见幽幽月明,记下南来北往的离愁,承托经世的爱恨。
这晚,只有不息的大运河知道,有人定下一道三年之约,有人伫立岸边,遥送客船乘风南去。
只是这一程,不知是过客,还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