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谢幕演出(1/2)
第740章谢幕演出
羽毛笔落下,墨迹在空中展开,凝结为文字:
【第四纪元周期纪要·卷末·乐园崩解善后及后续事态总录】
【记录者:萨尔卡多·圣·普莱斯】
「不做内心推测,保持客观。」
记录之王在心中默念一遍史官职责,提醒自己时刻遵守。
造物主的意识在被唤醒后,只在主世界停留了七十二小时。
这位第二魔神的意识,没有做任何可见的「壮举」。
没有宣告和裁决,没对任何势力施加压力,甚至没和任何巫王或魔神进行交流。
祂只是————在那里。
在那里,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宇宙会感知到管理员重新上线,不需要管理员自己点击任何按钮,它会自己完成权限锁定。
整个宇宙在造物主的力量下,经历了一次临时冻结。
死之终点花费了数千年布置、动用了乐园崩解、囚徒释放、星域主入侵等一系列精心编排的连锁反应,才勉强撬开的窗口期。
在造物主意识存续的七十二小时内,被无条件关闭了。
萨尔卡多记录了死之终点在那期间的表现:
【圣格雷戈里的分支意识,收缩至已知最小值】
笔尖悬了一瞬,萨尔卡多在这段记录的末尾补了一行字:
【这是策略性收敛,后面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
妙就妙在这个「策略性」上,造物主意识消散后,死之终点马上重新膨胀。
但扩张速度明显慢于以往,每一寸延伸都经过了审慎的计算。
死之终点在评估损失。
祂布设的纪元更迭触发节点,有将近六成在临时冻结中失效了。
打个最粗糙的比方:原本一百枚骨牌排成圆弧,推倒第一枚就能让最后一枚倒下。
现在拿走了六十枚,剩下的四十枚散落在弧线的各个角落。
推倒其中任何一枚,冲击力传递到第三枚就会停止。
完整的纪元重启,已经不可能了,至少在未来几千年内不可能了。
萨尔卡多写到这里,把「几千年」这个措辞改成了「可预见的周期内」,随即又觉得不够精确,改回了「几千年」。
死之终点显然也得出了相同结论。
但祂没有暴怒,也没有制造任何动静,表达不满。
祂选择了更精明的路径。
真理庭收到了一份提案:《乐园崩解善后与位面壁垒修缮提案》。
提交者正是死之终点本人,提案是以标准文书格式提交的。
更罕见的是,这份文书在格式上毫无瑕疵。
死之终点在告诉所有人:
我虽然是魔神,但我尊重规则,我会在框架内行事,我甚至比你们都更熟悉这些条文。
提案的核心论点极为清晰:
乐园造成了位面壁垒破碎,破损区域中,灵界正以不可逆方式向物质界渗透。
偏远大陆的异常现象,中央之地外围的重力反转事件,这些都是壁垒破损的直接表征。
如果不进行修缮,渗透将持续恶化。
而修缮这条分界线,需要对「死亡」拥有最高权限的操作者。
当这份议案被传到真理庭的议事大厅里,大巫师们传阅著提案。
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巫王,都没敢提出反对意见。
原因很简单:反对需要提供替代方案。
在壁垒修缮这件事情上,除了死之终点,没有谁具备足够能力来完成工作。
造物主刚刚苏醒又沉睡,分支意识已经消散;
始祖从不介入巫师文明的事务;
天启掌管「必然」,但「必然」不包含「修补」。
提案通过的消息还没传遍中央之地,第二份文件就已经摆在了真理庭的长桌上。
这是份弹劾文件,弹劾对象正是当代执政巫王赫克托耳·圣·曼枝。
弹劾方的署名有两个。
第一个是莫里根,死之终点的代理人。
他是个不死者大巫师,生前身份为某学派的刑律长老。
第二个署名则是生命之树学派首席,艾希。
生命之树学派始终向强势那一方靠拢,这是历史塑造的生存本能。
这份弹劾条文洋洋洒洒铺了十七条,措辞考究,引经据典。
莫里根生前就最擅长文书工作,这大概也是死之终点选用其做代理人的原因之一。
萨尔卡多全部照录,一字不改。
核心指控集中在三个方面:
其一,乐园崩解期间,荒诞之王本人未做出任何补救措施,玩忽职守。
其二,权柄非正式转交。
弹劾方指出,大量指挥调度工作实际上由卡桑德拉和伊芙执行。
两人均不具备巫王资质,却行使了「等同于巫王执政的指挥权」。
其三,「偏袒」嫌疑。
弹劾方列举了赫克托耳在乐园崩解前后的一系列行为:
包括向伊芙提供三枚权能牌;
在婚礼上,公开展示对罗恩的支持态度;
以及在弹劾方所称的多个关键节点上,对自己氏族给予了特殊照顾。
三条指控,每条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构成免职。
但叠加在一起,配合死之终点在幕后推动,以及大量中间派弃权,就形成了压倒性局面。
听证会也被定在弹劾议案提交后的第三日,主打一个速战速决,不给任何反应时间。
听证会前夜,赫克托耳独自坐在「颠倒咖啡厅」的吧台前。
厅里没有其他客人,宝库员工们全都识趣地散了。
胡萝卜展示台的叶子耷拉下来,像是淋了雨。
——
只有说谎的真理之镜还亮著,但它今晚异常安分。
镜面上映出的不是任何人的内心想法,只有赫克托耳独坐吧台的背影。
「你也知道闭嘴了?」
小丑朝镜子努了努嘴。
真理之镜犹豫了很久,最终在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我不知道该撒什么谎】
赫克托耳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咖啡厅里回荡,碰到那些悖论式的墙壁后反弹回来,变成了哭。
「这倒是你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祂端起面前那杯咖啡,不冷不热,恰如其分。
一张纸条从袖袖口滑出来,落在吧台上。
赫克托耳把它叠了一次,压在杯底。
祂站起身,从吧台后面的暗格里取出样东西。
那是一只木箱,很旧了,漆面斑驳,边角包著生锈的铜皮。
赫克托耳打开木箱,里面躺著一套衣服。
不是他平时穿的那身半边华服半边破衫的戏装,这是更旧的一套。
上衣是黑白竖条纹,紧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裤子同样是黑白条纹,但条纹方向与上衣垂直。
这是哑剧演员的经典制服。
赫克托耳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动作轻柔到不像袖平时的风格。
平时的祂,拿什么都是甩来甩去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铃铛响。
但此刻把那双白手套摊平在吧台上,用指腹抹了一遍,像在抚平一位老友脸上的皱纹。
「好久不见了,老伙计。」
小丑脱下标志性的半边华服半边破衫,穿上黑白条纹的哑剧服。
「这就对了。」
他对著真理之镜整了整衣领,举起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那些油彩。
真理庭议事大厅的旁听席,在清晨开放后的半小时内坐满了人。
直接弹劾一位执政巫王,这样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走廊里站著挤不进去的巫师,有人甚至试图在屋顶开感知窗口来远程旁听,被安保结界弹了回去。
参会的巫王投影出各类王座,呈半弧形排列在大厅尽头的高台上。
幻景之王·圣潘朵菈浅淡得几乎透明,眉目间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表情;
完美之王·圣赫菲斯出席时,那张英俊到令人目眩的面孔正微微偏向右侧,那是祂花圃的方向;
稳固之王·圣忒弥斯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机遇之王·圣卡俄斯唉声叹气,还挤出了两滴眼泪,似乎感到惋惜。
荒诞之王的王座上,空无一人。
莫里根站在弹劾方发言台,弹劾条文一条一条被其宣读。
——
他的声音沉稳,措辞精准,引经据典。
读到第六条时,大厅右侧的那扇侧门开了。
赫克托耳走了进来。
他穿著那套黑白条纹的紧身衣,戴著白手套和黑色小礼帽。
脸上一点油彩都没有,这让很多人愣了一下。
荒诞之王在公开场合从不素颜出现。
那半边笑脸半边哭脸的油彩,和袖头上的铃铛一样,几乎是袖这个存在的组成部分。
今天没有,就一张普通的脸,不年轻,也谈不上苍老。
有几道笑纹,眼尾皱褶藏著不知多少个千年的见闻。
铃铛也没有了。
崔维尔在旁听席上直起了身体,铁砧的手悄悄收紧了扶手。
接下来的事情,萨尔卡多在记录中用了最简短的措辞:
【被弹劾方的陈述,以无声表演的形式进行】
但这个「无声表演」,用来形容实在是太过于苍白了。
这场哑剧没有名字。
至少在后来所有试图记录这场表演的文献中,没有任何一份给它起了正式名字。
有人称之为「小丑的证言」,有人叫它「无声审判」;
还有人干脆就叫「那天圣赫克托耳在真理庭上做的那个东西」。
表演开端很简单,赫克托耳弯下腰,用白手套在地面上虚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把大厅的地面分成了两半。
赫克托耳站到线的一侧,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线的另一侧。
意思很清楚:我在这里,其他人在那里。
他蹲下身,开始工作。
白手套在空中拾起看不见的砖,动作很熟练。
左手平托,腕关节稳,右手抹灰,掌根压平————这是真正干过活的人才会有的熟稔。
一块再一块,拾起、堆砌、抹平、检查。
一砖一瓦,一柱一梁。
赫克托耳做得很慢。
每砌完一层,就退后一步,歪著脑袋看自己的成果。
有时候满意地点头,有时候摇头,蹲下去拆掉重来。
拆的时候也不气恼,就那么安静地拆,安静地重新摆。
墙在看不见的地方逐渐成型,不高、不宏伟,但每块砖都落在实处。
旁听席上的年轻人们,大多数看不出来历。
但他们能看明白那种专注。
一个人花几百年、几千年时间做一件事的那种专注,不需要背景知识来理解,看一眼就知道。
旁听席开始意识到,赫克托耳正用这些沉默的动作,复述自己担任执政巫王以来的每个重大决策。
那些被外界视为「荒诞」、「不著调」、「小丑式治理」的举措,在其手势中被还原成了它们本来的样子。
这就是修补匠的日常工作。
不光彩,不壮烈,也算不上高明,但每块砖都被认认真真地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很快,表演进入了第二阶段。
赫克托耳停下建造动作,抬起头,朝著大厅穹顶「看」了一眼。
他先是仰头,整个身体开始僵。
大家都明白他在看什么。
赫克托耳的身体语言精确到了可怕的程度。
脊背绷直,肩膀上提,脖颈后方肌肉一根根收紧,白手套握成拳头。
愤怒的拳头要攥出力气来,恐惧的拳头却是手指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攥著。
旁听席上,每个人都同时回忆起了乐园崩解的那个夜晚,渺小,暴露,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候,赫克托耳却笑了。
和往常那种戏谑性的笑不同。
怎么说呢————是一种面对绝路的惨笑,但绝路也是路,既然来了,就走完它。
白手套从拳头重新展开,变成了邀舞的姿态。
他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和那个看不见的「恐惧」跳舞。
当赫克托耳的重心偏向左侧时,他是那个恐惧的对象庞大、冰冷、不可违逆。
步伐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在碾碎脚下的地面。
当重心切换到右侧时,他又变回了自己—渺小、慌张、手忙脚乱。
但却始终在笑,始终在跟著那个庞然大物的步伐。
踩著完全不协调的舞步,像被大人拽著手臂硬拖上舞台的小孩子。
这段舞蹈,在场者事后的回忆中,时间长度各不相同。
有人说只有三十秒,有人说足足跳了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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